星期二, 七月 17, 2012

昨夜幽梦忽还乡

张爱玲曾说过,在梦中回的那个家,才是心中真正认定的“家”。

昨晚,我又梦见了,那个广玉兰下的院子,正是黄昏,想来斜阳满地一如过往,梦中的我却低头疾走而过,不敢停留,不敢细看,怕推开院门,一切已非旧日。

一切早就非旧日,那个院子的拆迁,在我16岁时,如今我的闺女也已牙牙学语。时光总是如此倏忽易过,每个人若是立定了,静心检视,都会有桃花源里归人,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山中桃花正艳,而山外早已换了人间。

梦里故乡,是虹口区秦关路上曾经的一栋花园洋房,二战时,从欧洲避祸至上海的犹太人所建,1949后,住进了十几户寻常人家,挤挤于一院。

曾经的花木扶苏,彼时只余下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寂寂如华丽逝去后的一个背影。广玉兰树,四季常青,每逢6,7月,一树花,满院香,又名荷花玉兰,洁白如莲,却是高高开在树上。没有了临水照花的惊鸿蹁跹,却常在梅子黄时雨后,落下一地白色花瓣,片片如盛汤的大勺,积满了夜半的雨水,又软,擎不起来,一捏,雨水就全洒了。

院内另有一棵桑树,听说不知何时自己生长起来的,姑且唤作野桑。野桑并非生长于陌上,而是长于井台旁,水井封闭废弃多年,每年桑葚成熟季节,井台周围总余斑斑落红,那是,如我这般的顽童,用脚去踩那满地的桑葚,却不怕自己的鞋袜,裤脚,也染上初夏的印迹。那些桑葚却没人去吃,现在想来,觉得有些奇特。后来有一年,水井被重新掏淤启用,井水带着地下水特有的凉意和气味,是冰镇西瓜的天然用品,在那冰箱还不普及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桑葚悄悄落入井中,是否连井水都变得酸甜。

一直很喜欢秦关路的路名,秦时明月汉时关,首尾相连,就成了路名。这条小小的宽窄如北京胡同,上海弄堂的小马路,前临热闹的四川北路,后接安静的多伦路,在我极幼小的时候,我还有印象,路面是“台格路”,高低不平,车轮碾过,会“格楞格楞”作响,后来才铺成了水泥路面。

四川北路从来商铺林立,是逛街购物的好去处,而多伦路则安静中透着端然。有一个教堂,曾经虹口越剧团在那里,萧雅韩婷婷就成名于那个时期,后来越剧团搬走,恢复成教堂,每到礼拜天,就有钟声遥遥响起,还有隐约的风琴声。长春地段医院所在的小洋楼,似乎最早是汤恩伯的小公馆。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洋楼,只是安静,只是住着寻常百姓人家。后来多伦路开始改造所谓的文化一条街,原先的住家陆续搬迁,老房子开始修缮,开始发掘历史,人们才突然发现,这些洋楼原来都有一段过往,抚去岁月的烟尘,露出曾经的风流底色。

我却记得秦关路快到尽头,快到多伦路的转角处,有一家酱油店,我小学同学叫张晶慧的,就是酱油店老板的闺女,那时才是纯正的打酱油,酱油酱菜等等都是零拷,她家生意不错,她也总有挺多零钱,请我吃各种古怪的零食,几分钱的麦芽糖,萝卜干,诸如此类。

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家的门,窗户,我自己的小窗户,就能看到站在我家院子里,抬头看到的那一方天空的轮廓,“秦关路1号”是门牌号。

只是不知,我的闺女,九万,在回上海后,是否会记得她在北京的家。她还太小,没有记忆吧,没有记忆,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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