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十二月 19, 2009

冬至(1)

冬至将至,转眼09年到了尾声,北京一个月前就连下了三场大雪,“不可与夏虫语冰”,经常从窗纱边角钻进屋子的臭大姐已经冻得动不了了。

冬至是24节气中重要之一,和清明,七月半上元一样,中国祭奠先人的传统日子。母亲每逢冬至前夕,都会乘47路到提篮桥附近下海庙,买回锡箔纸,在家一只一只叠出元宝。。。。。冬至那天烧给已故世的我的祖父母和外公外婆,烧之前,还要用大红纸袋写上某某收,某某晚辈敬奉,装上长锭元宝再整只纸袋这般的烧去,可能是怕被误领吧。而这几年,我也常叮嘱母亲别忘了署上我的名字在“敬奉”列。

许多事情,不如信其有,心中就会有思念与敬畏。

祖父母,外祖父母,四位老人中,最先故去的是我的外公,这位解放前上海十里洋场的买办,说着一口漂亮英语,为人十分“四海”,妻妾双全,小公馆无数的倜傥男子,解放后每次运动都未能幸免大雪天扫街倒地中风瘫了半边的老人,暮年常说“我这辈子什么样女人没见到过,什么样好吃好白相的没享受过,就算一时三刻跑路我也眼闭了”。。。。。言词如此洒脱,细品品却不是味道。好在我外公并非纨绔出身,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出的天下,所以眼看它楼起,眼看它楼塌,比旁人多了一份通达,也多了一份洞彻后的苍凉。

但,我的外婆就很怨,母亲并非外婆亲生,说起来,我从小一直喊的外婆只是位”姨娘”,我的嫡亲外婆是外公原配,却早早辞世,二房便被扶了正。那真是位貌美佻达的女子,长身玉立,肤白胜雪,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烫了发卷,偏又一边用发油抹得光光别上只水钻发夹,把所有发卷全都拢在另一边,走一步,长长的发卷就在胸前肩后颤一颤。。。。。衣襟上别了枚白兰花揣了条丝手绢,随时能捏出手绢掩嘴而笑。。。。。这些都是我那可爱的老妈给我描述的,当年年方4岁的她,初见“姨娘”时,那出于本能的惊艳。

就是这样一位女子,甘心做小,为只为一世荣华,哪料得到风云突变,一切都转头成空,昨天还好好在指间闪耀的火油钻戒,今天就要去黑市换回全家一月的口粮。。。。。外婆开始和外公吵,但孩子已经生了好几个,要改嫁也是不能,于是她就只能边吵边卖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边骂边出门去打所有又苦又累的临工。天天吵月月骂,吵到老,吵到外公辞世,她也得了老年痴呆,日日静坐床边,偶尔有小辈和她开玩笑,说“姆妈,侬今天打扮得老好看格”,她那布满褶皱却依然白皙的脸颊就会浮起淡淡红晕,嘴角也会有微微笑意,那一刻,在她自己混淆的时空概念中,她还是那个别着白兰花丝手绢巧笑嫣然的女子,青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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