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十二月 28, 2009

冬至(2)

前几天是冬至,过了冬至后,白天越来越长,夜晚越变越短,冬至前一晚叫做冬至夜,是一年中夜晚最长的,老法说冬至夜做梦很准,平时乱梦颇多的我,那晚却一个梦也没有,想想有些无味。

冬至那天上班路上,出租车里播的交通广播,说冬至要吃饺子,不然,随即而来的数九寒天就会冻掉耳朵。。。。。。嘿嘿,这也做不得数,北方不论什么节气都要吃饺子,实在了无新意,我还偏就煮方便面了,“接风饺子滚蛋面”,饺子可以说是给到来的数九接风,那么面条为何不能给09年送行呢?

当然,北方的食品也不算完全乏善可陈,比如粥,也算勉强可以和南方分庭抗礼一番,南方的粥,特别是广州一带,从生滚鱼片到窝蛋牛肉,从皮蛋瘦肉到艇仔粥中的鱿鱼虾仁,主料虽然眼花缭乱,但基调总是大米粥,北方的粥却在五谷上做文章,小米,大米,大麦,棒碴。。。。。。煮起来也方便,把各种杂粮淘洗干净了,加上水,慢慢熬就是了。一个人在家常熬枸杞山药粥,大米糯米混搭,或者百合南瓜小米粥,夏天常熬绿豆莲心薏米粥,冬天就是红薯红枣赤豆粥,索性紫米血糯米,祖国山河一遍红么。最喜熬粥时,家里弥漫的五谷香气,让人感觉时间好长却心中宁帖,下午的日头渐西,粥也快好了。。。。。。

但我从小却很少喝粥,祖母坚持认为粥当不得正餐,连点心也算不上,我幼时生病胃口不开时,祖母要么下碗绉纱小馄饨,要么炒碗葱花蛋炒饭,从不熬粥,泡饭倒是有,通常是前一顿晚饭剩下的冷饭加上热水煮煮开,没有正儿八经的粥。我依稀记得我妈曾问过祖母,能否熬点粥来喝,我祖母回答斩钉截铁“我家没有喝粥的规矩的”,我妈便没了声音。

时至今日,我也不明了,这算什么规矩?是否喝粥就意味着这家开不出“干饭”,光景不好?真是不懂,但我祖母倒确确实实是个要强的女子。

祖母出生浙江宁波奉化,但只是一个小乡村,离蒋介石老家溪口还有40华里,她家中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个年长两岁的姊姊,于是姊妹俩的名字就理所当然的是“玲娣”“月娣”,又是领着又是约着,终于没有“终鲜兄弟”,老三是个男孩,也就是后来我的舅公,姐弟就这么仨。听我的祖母说,她的父亲是个“跑船的”,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家中全赖她的母亲主持中馈持家有方,做任何事都是刮辣松脆一豁两响,门面倒也撑得起,谁也不敢小看了她们。

祖母8岁上头,就离开了宁波,和姊姊一起到上海做童工,在纸烟厂包香烟,祖母人虽小,但很是机灵勤快,包装的香烟又快又好,每月挣到的工钱竟然比年长的姊姊要多,钱托人带到宁波乡下,被母亲感叹生了两个闺女,一个是讨债囡(指我的姨婆),一个是还债囡(指我的祖母),祖母听说后,越发勤俭越发要强起来。

祖母的姊姊,我的姨婆,却是个截然不同的女子,我幼时见她时,虽已是花甲老妪,皮肤还是又白又细,五官象电影明星王丹凤,依稀可辨年轻时容颜的美丽。。。。。。祖母在她边上,真是不大象两姊妹,因为要论容貌,祖母实在可以用普通来形容。

姨婆到了十五六岁,青春初绽,和厂里一个小年青好上了,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妹子不可告诉家里,但同乡通气,宁波乡下的母亲还是知道了,托人告知一双女儿立刻回家一趟。姨婆心知大事不好,但躲也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回家,只想着说自己是自由恋爱,两人都是真心,要结婚成家的,望母亲成全等等告饶的话。未曾想,一进家门,母亲就让小女儿把大门顶上,谁拍门也不许开,也不许跑出去喊人,然后,落手抽出挑水扁担就开始打大女儿,姨婆一边躲一边哭着说自己自由恋爱,母亲便骂:让你游让你游,我们家的脸面全让你丢尽了,从来婚姻都是父母做主明媒正娶,哪有自己勾搭成奸的,把你打死在这儿,就当没生你这个囡,你还真是讨债胚啊,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也是一壁打一壁哭,扁担生生打断一根,人也打得没了力气,让缩在角落里吓得直哭的祖母去把门打开,指着门外对遍体鳞伤的大女儿说:滚,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你左脚跨进这个家门,我就打断你的左脚,你右脚跨,就打断你的右脚。。。。。。

我祖母和我说,经过这一遭,她实在是吓惨了,虽然还是回到上海做工,但乖乖等着家里给自己定亲,这便是后来我的祖父。我问祖母,那么姨婆后来如何,对这个充满勇气敢于争取婚姻恋爱自由的美丽女子我充满了好奇,我祖母撇撇嘴说自己的姊姊回上海后,当然是嫁了那个小年青,但那个小年青本来就是个混混,待她也不见得好,生了头一个儿子后,他就扔下老婆孩子不管,不知去哪儿了,姨婆一个不满18岁的年轻女子,头生了孩子,月子里老公竟然不知去向,真是要抹抹眼泪抱着孩子跳黄浦江了。祖母一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姊姊,一面托人告诉乡下的母亲,到底是血亲,母亲立刻赶来了上海,到底把姨婆和孩子的命给保了下来,过了几年,姨婆带着孩子改嫁,才又生了后头几个。

祖母说到这儿,总会叹一口气,说包办婚姻是不好(意指和我的祖父,总不那么称心),但自由恋爱么,也不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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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十二月 19, 2009

冬至(1)

冬至将至,转眼09年到了尾声,北京一个月前就连下了三场大雪,“不可与夏虫语冰”,经常从窗纱边角钻进屋子的臭大姐已经冻得动不了了。

冬至是24节气中重要之一,和清明,七月半上元一样,中国祭奠先人的传统日子。母亲每逢冬至前夕,都会乘47路到提篮桥附近下海庙,买回锡箔纸,在家一只一只叠出元宝。。。。。冬至那天烧给已故世的我的祖父母和外公外婆,烧之前,还要用大红纸袋写上某某收,某某晚辈敬奉,装上长锭元宝再整只纸袋这般的烧去,可能是怕被误领吧。而这几年,我也常叮嘱母亲别忘了署上我的名字在“敬奉”列。

许多事情,不如信其有,心中就会有思念与敬畏。

祖父母,外祖父母,四位老人中,最先故去的是我的外公,这位解放前上海十里洋场的买办,说着一口漂亮英语,为人十分“四海”,妻妾双全,小公馆无数的倜傥男子,解放后每次运动都未能幸免大雪天扫街倒地中风瘫了半边的老人,暮年常说“我这辈子什么样女人没见到过,什么样好吃好白相的没享受过,就算一时三刻跑路我也眼闭了”。。。。。言词如此洒脱,细品品却不是味道。好在我外公并非纨绔出身,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出的天下,所以眼看它楼起,眼看它楼塌,比旁人多了一份通达,也多了一份洞彻后的苍凉。

但,我的外婆就很怨,母亲并非外婆亲生,说起来,我从小一直喊的外婆只是位”姨娘”,我的嫡亲外婆是外公原配,却早早辞世,二房便被扶了正。那真是位貌美佻达的女子,长身玉立,肤白胜雪,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烫了发卷,偏又一边用发油抹得光光别上只水钻发夹,把所有发卷全都拢在另一边,走一步,长长的发卷就在胸前肩后颤一颤。。。。。衣襟上别了枚白兰花揣了条丝手绢,随时能捏出手绢掩嘴而笑。。。。。这些都是我那可爱的老妈给我描述的,当年年方4岁的她,初见“姨娘”时,那出于本能的惊艳。

就是这样一位女子,甘心做小,为只为一世荣华,哪料得到风云突变,一切都转头成空,昨天还好好在指间闪耀的火油钻戒,今天就要去黑市换回全家一月的口粮。。。。。外婆开始和外公吵,但孩子已经生了好几个,要改嫁也是不能,于是她就只能边吵边卖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边骂边出门去打所有又苦又累的临工。天天吵月月骂,吵到老,吵到外公辞世,她也得了老年痴呆,日日静坐床边,偶尔有小辈和她开玩笑,说“姆妈,侬今天打扮得老好看格”,她那布满褶皱却依然白皙的脸颊就会浮起淡淡红晕,嘴角也会有微微笑意,那一刻,在她自己混淆的时空概念中,她还是那个别着白兰花丝手绢巧笑嫣然的女子,青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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