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四月 27, 2008

绍兴.早慧.送别

上周出差几个城市,其中一站是绍兴。

从沈园出来正是傍晚,沿着河道就走到了三味书屋和鲁迅故居,和记忆中的地理位置已大相径庭,但三味书屋和鲁迅故居是不会变的,依稀记忆中旧日模样。

照了两张专为游客而设的乌篷船,心中有些微恻然,曾经,乌篷船是真正的交通工具,穿梭于各条河道,往来繁忙。彼时的它,是真实的存在。而如今,只是供观光的景点组成部分。它如有知,也会低叹的吧。

好在,生命力更绵长的,是那些市井街声,那些寻常巷陌中的寻常人家,世事兴衰更替,它自小楼内一统,人间烟火不断。照了一张,河边有男子在拿竹箩晒干菜,他身后的小店,招牌是白底黑字的行书“冰冻矿泉水1.5元农夫山泉”看着,无端欣喜。这就是绍兴,自古文风沛然,从“兰亭集序”到“钗头凤”,从青藤门下走狗到周氏兄弟,小小一家烟纸店竟然也会挂如此店招,并透着理所应当,实在很好。

祖居应该就在三味书屋左近,但听父亲说,早在80年代道路拓建时就拆除了。在窄巷中驻足片刻,遥想祖父当年给祖母的书信上开篇总是“尊敬的月姊”云云,年幼识字无多的我,常追问祖母是否比祖父年长,总换得几声呵斥,但祖母也不真的生气,回过身会絮絮地道“怎会,我们那儿可不作兴大娘子的哦”,听得我一头雾水,却不敢追问。。。。。。

如今祖父母皆已作古,祖籍对我这个生于沪长于沪又客居京城多年的游子而言,似乎已极远,但,那一刻,竟然,乡愁刻骨。

都说无绍不成衙,绍兴因为盛产读书人,仕途一路毕竟逼窄,因此那些科举无望的,要么开了三味书屋一类,当了私塾馆先生;要么入了衙门,充作幕僚文书师爷。时候一长,要么有些学究馆学气,要么有些刁钻势利眼风,鲁迅身上那些文人相轻的刻薄寡淡终究不是空穴来风。

但,人总是聪明的,才亦是捷才。心是七窍通透,只是看不淡。拿我父亲评价绍兴人的话“脑子是活的,骨头是硬的,但脾气也是最臭的”好比,当地人嗜好的臭豆腐霉千张,不为外人所喜。

要说聪明,今天上网无意中看到一本书,“十年”,收录了“新概念作文比赛”十年佳文。粗粗一览,留意到一个叫张翼飞的女孩,她说“那么多男子,痴心的,薄情的,看多了,也见多了陪多了,喝酒赋诗,风流快活是少女时的事了。该有个归宿了。”好奇心顿起,再看,她又道“只是赶错了时间。愿,下一生,妾不晚,君不迟。你要给我,给我,一世的欢颜和安宁。”

惊诧,才多大的孩子啊,新概念作文赛,86,87年出生的孩子啊,就写出这样的文字,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使她如此早慧,或是天生的聪明,聪明又痴情,最令人心起涟漪。但也仅此而已了,这样的女孩只能活在文字上头,才令人心生向往。真相不是不美,只是永远不及文字构成的幻象美。

和这样早慧的孩子相比,我如果算有才华的话,也仅剩十之一二,才情更早已枯竭。都说,如果十六岁时无诗,那,终其一生,都无望写诗了。年华老去的我,早已无诗无才复无情。

当然,总有一些例外,那些保有赤子之心,不为世事变迁人生机遇所动,坚执于自己内心的人,可以一生如诗,载歌且行。

朋友中就有这样一位,不为俗世所拘,更几乎,不为心之疆域所拘,为了心中所念,很快就要启程前往一个离天堂很近的地方。

那儿的天总是很蓝,那儿的孩子笑得总是很灿烂,那儿的一切总能令人心地澄澈安宁。

那是尘世间的桃源,不染污浊。

羡慕这样的洒脱,不论这洒脱背后有否不舍与为难,这一刻,为这样的洒脱与坚执痛饮一杯。然后,把酒杯用力掷碎,不要回头,请不要回头,踏歌远去,渐行渐远,一入桃源再不返人间。

桃源一日,世上已千年,即使再返世间,早已人事两非。但还是值得的,为了自己心之向往,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尽管,很久以前,丽江的纳西族女导游,微笑着说“香格里拉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真正的香格里拉在每个人的心中。”还清楚地记得那位女子的笑容,从未发现年过三十的女子能笑得那么美,尽管她告诉我说她和丈夫离异后,女儿跟父亲生活在昆明,她回到家乡,考了导游证,努力生活努力挣钱好去看女儿。听者尚且无言以对,但她却微笑着,很美很安静。她的心中有她自己的香格里拉么,她的心安么。因为,

心安即是家,只要心是安宁的,心在何处,何处即是桃源。

仿佛绍兴乌篷船划过的那些河边小巷,寻常人家,人间烟火,但,只要心安,平凡生活亦是真意,柴米夫妻也当得金童玉女。

平生唯愿,清淡生活,细水长流,贵在心安,难在知己。

就要远离,送别总是令人伤怀。唐时,总于灞桥折柳相送,柳同留,盼能留却无可挽留也不必挽留。留也无需留,送更不必送,长亭共短亭,十八里相送终需一别。不如不送。

人的一生,总无不散之筵席,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一路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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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四月 14, 2008

西厢记

浏览永乐票务网站,看到长安大戏院,5月23,24两场上海越剧院的“西厢记”,方亚芬的莺莺,钱惠丽的张生,张咏梅的红娘。

方亚芬和钱惠丽是公认的袁徐二派传人,方亚芬很得袁派精髓,唱腔朴素,天然去雕饰,难得的却又台风端凝,也因此,无论祥林嫂还是崔莺莺,都是袁派的经典角色。

钱惠丽就更别提了,是我母亲的心头至爱,她演贾宝玉比盛年时的徐玉兰都好,扮相是那般少年俊秀,温柔多情。她的嗓子比徐玉兰稍稍厚那么一点,徐派固有的高亢之外又多了些圆润宛转。和她相比,比她早一辈的金美芳嗓子偏尖,小生扮相也不够标致,郑国凤呢,又稍低沉了些,人也看着有点呆(嘿嘿,罪过)。

张咏梅是唱吕瑞英唱腔的,长相是标准美女的长相,就跟范冰冰一个流派,红娘若真这么俏,张生自然是舍不得让她“铺床叠被”的,被骂两句“银样蜡枪头”也心里头惬意。

由于母亲喜欢越剧,打小我就对越剧名家名段耳熟能详,方亚芬的“西厢记。琴心”是其中特别中意的。那一句千回百转的“古今知音此心通,尽在不言中。”硬是砸中了当年还少不更事的我那幼小的心灵,从此是“一听西厢误终身”。也难怪,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不就是取了越剧梁祝的曲调,铺延发展而得的么,缠绵如斯。可见,越剧的调子,易动人心,如袅袅情丝,百折千回,当断难断。

而且,西厢记的唱词实在是好,王实甫的填词功力自然是要比现在的剧作者们强许多。词上佳,曲亦美,演员更是翘楚,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呢,还在北京。

但,一看演出日期,哀叹了一声,5月23日正巧要在绍兴办一个展,24日打算经沪返京,去探望届时手术后的母亲。

这倒是奔了越剧发祥地了,可惜,却要和“西厢记”失之交臂。本来24日倒赶得及回京,但母亲更重要。我那热爱越剧的母亲,不知,你以后还能听见你喜欢的钱惠丽唱“金玉良缘”么,那一声“林妹妹”唤得真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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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山河混沌

周末,窗外春和景明,屋内之人却茫茫不知所顾,想起,比自己更糊涂的一个人:胡兰成。他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他是才子,绝顶聪明,处处锋芒毕露;他是荡子,平生所历女子若开出一张单子来,必定洋洋洒洒,令人眼晕;他亦是游子,于故乡,于岁月,皆浩浩渺渺相会无期。

一直很难做到,不因人废文,譬如郭沫若,一想到他文革时的嘴脸,就自动略过这位现代著名才子的所有著作。

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做不到持平客观。

对胡兰成,却偏偏硬不起这心肠。他的书,只看过“今生今世”,百看不厌。闲暇时,特别是思路茫然一片时,就把他的文章,颠过来倒过去地看。

他的“清嘉”“婉媚”,才气沛然;他的无节无义无情,大到家国民族,小到男女之私,皆无操守可言;他是真小人,要的只是当下,是“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

但偏偏对他讨厌不起来,是文字的缘故么?也不尽然。恐怕还是在一个“真”字上头,也就是不伪。

家国?他只道,在这乱世,要的荣华,保得平安,家国名节哪里顾得过来。感情?他只道,在你面前的这一刻,他的眼,他的心,盛的全是你,但一旦不在面前了,自然有别人入他的眼,入他的心。

明明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那些女子竟然都不怨。真是奇特啊,如此荡子,却因为“真”,连聪明如张爱玲,也对胡兰成痴恋一场。

唉,长叹一声,还是看他写童年的那些章节吧,他是浙东嵊县人,离绍兴不远,曹娥江一脉同灌。

看他对浙东乡村的白描,无端就想起自己的祖父,绍兴柯桥人氏,长到十来岁,进城学生意兼念点私塾以外的书。和胡兰成一般,先是到杭州读中学,没有毕业,又到了上海谋生。

从此,所有的一切,都与故土无涉了。

胡后来居于台湾,余生只能在梦中,笔下,重回故里。

而我的祖父,凄凉卒于青海,离故乡亦是何止千里。曹娥江畔,胡兰成留下的是才名,而我的祖父,留下的怕只是他记忆中不愿回首的身世,以及他用暗喻方式给我取的名字。

韶华胜极,却是天涯无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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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06, 2008

明前雨后

今天北京下雨了。清明前后么,雨是应该的。虽然老话说“清明要明,谷雨要雨”,但那是种地的需要。对我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来说,下雨时,只要别让我出门,特别是别挤公交车,下多久都行。

更何况,今年北京冬天几乎无雪,开了春,再不下几场雨,沙尘就得起来了。

早上还没睁眼,就听到雨敲阳台顶棚声,想起古人雨打芭蕉“一叶叶一声声”的诗情怨意,忍不住发笑。突然就想到描述西湖的那句“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夜湖”,终于笑出了声。

四月初的西湖,若细雨霏霏,应是一桢水墨烟岚,浓淡相宜远山如画。因为雨,天空似压得很低,明明显得沉郁,但因为水毕竟是春水,水天相接,以雨相连,便透着丝丝缠绵。此刻,若游湖,最是动人情怀。

从小看父亲喝茶,龙井是最不经泡的一种,通常二汤就已经寡淡了。而且香也不如碧螺春。

碧螺春的名字起得实在是好,“山如青螺黛,水似碧玉簪”,握一杯当年新茶在手,如见江南春雨。

绿茶是越新越好,和大米一般,当年的才好。再好的龙井,碧螺春,毛峰,即使舍不得喝,仔细贮藏着,一旦越过年去,便是陈茶了,只能煮煮茶鸡蛋,或做茉莉花茶,让浓郁的花香盖住陈茶的宿隔气,但泡出来的茶汤毕竟发黄,不复新茶的青翠喜人。

因此,父亲一直不理解,茶叶怎么会有越陈越好之说,还能投资,屯着再卖。从来佳茗似佳人,豆蔻梢头的才好,当折便折。哪有藏之深闺,年华老去之时再攀折的道理。茶之珍贵,一如女子韶华,全在易逝难留的那一点点怅然。

绿茶还有明前,明后,雨前,雨后,之分,明是清明,雨是谷雨。是茶叶采摘的时刻。明前的自然最好,叶最嫩,产量也最小,通常是“雀舌”,将将两瓣刚冒头的新叶。到了谷雨之后,叶都老了,三瓣的“旗枪”也算好的了。

许多年前,从满觉垄一路走过龙井村,正值三秋桂子,又被茶农相邀品当年新茶,一时茶香清,花香浓,笑语声声,恍如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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