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二月 13, 2008
2月14的梅花消息
古人说“不读少作”,把自己4年前2月14日写的“无花”拣出来重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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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日子能比
于是,在平淡的心绪中努力回忆与花的种种的前世因缘,聊以度过无花的2月14J
第一层缘结在广玉兰。小时侯住在上海虹口区的一幢老式花园洋房里,据说二战时是躲避至上海的犹太人住的。二战结束犹太人离开后,陆续有人搬进来,好好一大幢房子便被分隔成了好多户人家,其中一间便住着我祖父祖母。到了我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的时候,原先的花坛早已荒芜了,只留下硬邦邦的土,一根草也不长。花园里唯一剩下的就是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宛如似锦繁花逝去时留下的一个孤寂背影。
广玉兰又名荷花玉兰,常青的乔木,每年六月初,开始含苞,陆陆续续能开到八月中。于是,我的整个暑假便被传出声声蝉鸣的一树浓绿庇荫着;夏天的午后,热得空气都是静止的,放下窗前的竹帘,屋里就没来由得清凉许多,隐隐的有广玉兰的香气透进来,不知不觉睡着了,枕边堆满了小人书。
因为这层和花的“最初”的缘分,我一直认为花的颜色是越浅越好,顶好的是白色,好比张爱玲偏爱的“宽汤窄面”,“面最好窄到没有”每次忆及都觉得会心J
第二层缘在荷花,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广玉兰象极了白色的荷花。莲叶田田,香远益清的荷花宜诗宜画,宜植宜摘。诗和画是不必赘述的了,植的话,即使没有半亩水塘,找个大缸淤些河泥埋上一两截藕,就等着坐享满目的亭亭;摘的话,找一个凸肚阔口的大瓶,盛上半瓶清水,折三两枝含苞的,很散漫地依在瓶中,是极佳的案头清供。
小时侯一直去的离家最近的虹口公园里有一条水渠,每到六七月份,便开满了荷花。大都是粉红色,极浅的粉红色,那种妍媚是如渠中的水一般流动起来的,常有红色的,绿色的蜻蜓逗留在上头。年幼的我在岸边专注地看着,小小的心被一种奇特的情绪所涨满,在六月的曛风中奔跳起来,或许这是类似于“慕少艾”的美的启蒙吧J
两年前的六月,急欲逃离上海的我面临一个公司内部transfer到北京工作的机会,早上九点半面试,我八点就到了办公楼附近。正徘徊,路边有一个小公园,就折进去,找个荫凉的地方稍坐。脑中翻江倒海的俱是面试时的应对之词,伴着一时失意的悲怆与不甘,魂不守舍地呆坐着。然后,就闻到花香,然后,才惊觉自己竟坐在一方荷塘边。荷叶亭亭,两朵荷花欲开未开在晨光中,是“豆蔻梢头”的鲜活,是“和衣睡倒人怀”的娇慵,无忧亦无惧。一霎那,心地一片澄明。
之所以想离开上海,是因为“the city is so empty” 一个城市的意义于我而言,是那里有我深爱的人,爱与被爱,需要与被需要,等待与被等待。而这个意义一旦不成立,我的选择便是离开。后来,那天的面试很顺利,后来,我也离开了上海。但那片荷塘在我的记忆中至今美丽不可方物。
第三层缘在白百合,白色的香水百合。很久以前,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喜欢百合的香气,喜欢百合的脱俗。于是,我一直给她买白百合。有一种叫西伯利亚的白百合,只要有,我就会选,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感情象西伯利亚永恒的冰雪一样纤尘不染,亘古不变。
那时候,离她家三四站路的地方,有一家花店,我们经常去,买完花,再一路走着送她回家。去买花的次数多了,店里的老板伙计都认识了,每次都会搬出白百合让我们挑选。有一回,一个伙计笑着说“将来两位办事的时候,可要用我们店的花哟!”我们相视一笑,她微微绯红了脸,低下头去。
送她回家的路上,因为有百合相伴,连空气都是馥郁的,我们聊天,开心地笑,温柔地牵手。有一次,路边有四个青年抱着吉他在唱beyond 的“光辉岁月”,我们站着听了好久,百合,星光,还有青春飞扬的歌声。另一回,聊着聊着,我无意中提到我很喜欢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百合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也目睹了它的消亡,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终于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长亭更短亭”的送别终究还是要别离,什么都无法挽留,青春也罢,爱情也罢,一切荣华也罢。
和花的因缘细诉至此,突然想到周瘦鹃,这位鸳蝴文人解放后潜心种花,写了不少花事花语,起因却是他年轻时爱恋的女孩英文名叫作“violet”紫罗兰,由人及花,由紫罗兰而及群芳。终由文人而成园艺盆景师,保全于解放后。所以,凡事有因才有果,种下前因必有后果。我与花的种种前尘轶事或许即是因,才使我如今无晴无雨,无花亦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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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了,光阴容不得细想,一想极易心惊。种种人与事,俱如指间流水,似乎可触,却无可挽留。
现在想来,我和花的缘份终不止于三,原本宣称的“无花”由事实证明了,也只是少年心性,一时意气。只是,这第四层花缘,落在梅花上,总也有点令自己小惊一把:D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的梅花,初次予我的惊鸿一瞥是在02年春节的苏州香雪海,漫山遍野的梅树都在盛放,在花径上逗留片刻,便会沾花香满襟。那满天满地的花影与花香,夺人心神,仿佛那时无穷无尽肆意飞扬的年华与快乐。
02年夏末就离别了江南,再赴梅花之约,是03年早春的南京,四方城明孝陵灵谷寺的梅,是专为赏花的品种,比苏州的果梅更美丽悦目,在烂漫春光下,灼灼盛开,艳压桃李。但那时的自己,正是沉湎往事心结难解的说愁少年,满目春光,都化作满目清寒,再也难寻一年前的明媚无忧。境由心生,实是至理。
姜白石的“暗香”“疏影”虽然早就熟记于心,头两回和梅相遇,也算一喜一忧,但真正打动我心的一刻,却是07年1月。出差昆明,探访官渡古镇,沿着寺庙的红墙走到尽头,一个转折,两枝宫粉梅花扑面而来,娇艳无双,明明严冬却突闻春讯,明明他乡却突遇故知,“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问的就是这一刻的梅花消息。
那天,在那株梅树下徘徊良久,终于确认,在我心中,故乡不是“杏花春雨江南”,那是戴望舒的,故乡与我而言,就是能很容易地看到几竿修竹,竹外还栽着两株梅花,早春有新鲜笋尖可以油焖,初夏有甜酸生津的梅子可以边吃边狂皱眉头。。。。。。故乡,就是有双亲在身边,看着他们白发皱纹渐多,唠叨更盛,有点心酸有点不耐却又心疼的温暖;故乡,就是能在心情不爽的时候,坐上任一班火车,一两个小时,眼前就是西湖,即使不是十里荷花或三秋桂子的时节,坐在湖边,面对那湖光山色,心情也会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而不象这几年,都只能倚靠杯中之物。。。。。。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正地老了,这第四层花缘,无关风月,只为思乡。人到暮年,羁旅之情才会泛滥不可收拾,我似乎,有点提前?嘿嘿,或许是太倦了。
春节返乡探望父母,久违的新民晚报上,有世纪公园梅展的消息。抽了一天时间,独自前往。
今年因为南方降雪,梅花的花讯推迟了,那天,所见的也多为含苞的红萼,有一树白梅先开了,冰姿玉态,白雪飘香,许多游人围绕着拍照,没有长焦,也不想打搅别人的兴致,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想起最爱姜白石的那一句“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