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五月 20, 2006
突然想起了林语堂
中国近现代文学史有个著名的“三堂”,观堂(郭沫若),知堂(周作人),语堂,即林语堂。前二堂皆为字,只有林语堂,名如此。
三堂之中,我独爱语堂。
郭沫若才子文章,但文人而媚骨,晚节不保,纵有天大的才情,也不为我所取。或许有人会说,在那样特殊的历史环境下,人非圣贤,有一时的疏失也应宽囿,何必苛责一介文人。但从小受父亲的影响,中国千年以来文化传统的排序便是士农工商,士列第一,而士以文章取,多为文人墨客。即列第一,当为世风表率。如果投身宦海,成了官吏政客,难免有抱当政者大腿的举动,人在屋檐下,大家将心比心,多少也能理解。但若未为吏,只是靠摇笔杆子吃饭的,却头磕得当当响,文人的风骨在哪里?
在这一方面,我对巴金老人心怀敬意,若以才情论,巴金远逊郭沫若,“家。春。秋”不过尔尔,但面对逆境时的那几块硬骨头,是文人的良心。即使做不到强硬,如沈从文等,也应温和淡定,独善其身。
我这人,就是容易因人废文,嘿嘿,没法子。
因人废文的另一个著名实例,就是周作人,其汉奸生涯广为人所诟病。但因我原本就找不出他在文学方面吸引我的东西,所以,也谈不上废不废了。
终于说到最爱的林语堂了,学贯中西的文人学者不少,但能用英文这么流利地写出“京华烟云”一类描摹中国世情百态的小说,“生活的艺术”一类讲述中国传统文化的随笔,从五四细数至今,不作第二人想。
国学胜于他的大有人在,英语研习有成的也颇有几位,譬如译莎士比亚的朱生豪,语言能力和才情都是上佳,但思维方式能在两种语言间跳跃如此无障碍,如此流畅,地表达自己想法的作家,语堂先生实在令我佩服。
看过他的除了“风声鹤唳”外的所有英文小说与随笔,厚厚一本“京华烟云”一气看完,毫无凝滞,那种畅快感仿佛阅读红楼的前八十回,热热闹闹,兴兴头头,即使结尾的草草也难掩满纸风流蕴籍。语堂先生说他书中最爱姚木兰,在她身上,寄托了他对女性的所有理想。木兰木兰,人如起名,她的坚强果敢,不拘小节就如同名的花木兰,但姚木兰同时又是个至情至性热情真挚的女子,她虽然遵从了她所处阶层和命运的选择嫁入大家,但礼教和环境永远无法泯灭她热情的天性。
看她一人勇闯衙门营救自己的妹夫同时又是她少女时代恋慕之人,那份豪侠,让所有顾虑重重而后退的须眉都汗颜,同时又不失女性的婉约,那样义正词严又宛转娇媚,连当权者也为之心仪;看她守着夫婿儿女隐居杭州,做饭洗衣,荆钗布裙而恬然自得,那份淡泊与从容让人击节,反而是她的官宦家庭少爷出身的夫婿,不甘平淡地和一个年轻女学生谈起了恋爱,木兰听说后,不羞不恼,不哀不怜,挽起略略染霜却依然如云的发鬓,洗净已经粗砾却仍然白皙的双手,约了那个女孩子见面。那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只是年轻,只是想谈恋爱,当得知自己的恋人竟然有家有室,并且这个“家室”和想象中的父母包办婚姻中常见的没文化没情趣的老妈子形象相去甚远时,女孩茫然又伤心地哭了起来,担心自己没有选择地只能眼看自己的初恋夭亡了。好个姚木兰,她微笑着,向女孩提议了一个选择,就是共伺一夫,只要女孩真爱自己的丈夫而不计名分,她愿意真心接纳她进入她的家庭。那时的社会背景,他们所处的阶层,这样的提议是合情理而常见的,是一个做妻子的明智选择和应尽义务。但木兰不同,当时夫家已颓,丈夫又是个好脾气的,如果她要拿捏,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手段来解决,何况,别的妻子做这样的选择要么是被动的,委委曲曲的,要么是咬碎银牙以成全自己不妒之名,只有姚木兰,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姚木兰,是主动选择,并且是真诚地,她的胸襟和气度不仅后来让自己的夫婿羞愧,也让那个女孩知难而退另觅佳偶。
港台版“京华烟云”饰演姚木兰的是赵雅芝,虽未看过,但赵雅芝外柔内刚的气质颇有几分木兰的韵致,但大陆版竟然找了赵薇饰演木兰,实在是,不看也罢。不知道演红玉的又是哪一位丽人?“京华烟云”中,语堂先生塑造了近乎完美的木兰,却为自己笔下早逝的红玉而哭。这个性格仿佛黛玉的小女子,心较比干多一窍,爱得深失望也深,温柔多情好似宝玉的阿非万般迁就仍泪水纷飞,及至阿非对进入姚府寻宝的满族少女宝芬发生好感时,红玉失望至极投湖自尽。红玉死就死在她的聪明上头,她不明白任何感情都是经不得挑战的,她的一颗玲珑剔透心付出的至纯之情是没有任何一个世间男子能承受的,她只有死。就好比红楼梦中的宝黛,黛玉虽是病死的,但若不死,宝玉真能消受?真能服低做小一辈子而不烦不累?生活中,真正能伴老的,还是既美丽又懂事,进退有度的现实女子,好比宝姐姐。
来北京时,有限的行囊中书籍寥寥,其中就有林语堂的译作,沈复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原文好,译得也好,看过此书,才明白真正漂亮的文字都是简约流畅的,中外古今皆然。书中的女主人公芸娘是作者沈复的妻子,被语堂推为中国文学作品中最可爱的女子,理由见下文转贴的林语堂译浮生六记的自序。记不清是谁戏言过,钱钟书?说好的翻译是男欢女爱,如鱼得水,读者阅读时只觉得春宵一刻值千金,看完全本仍恋恋难舍,而差的翻译就是强奸原文了,貌合神离,怎么弄怎么不对,自己又急又怒,看官也觉得意兴阑珊。虽是戏言,但极为恰当,若按此比喻,林语堂,朱生豪,傅雷等就都是个中高手了。
| 《浮生六记》英译自序 |
| 林语堂 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她并非最美丽,因为这书的作者,她的丈夫,并没有这样推崇。但是谁能否认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只是在我们朋友家中有时遇见有风韵的丽人,因与其夫伉俪情笃,令人尽绝倾慕之念。我们只觉得世上有这样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愿认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来和她夫妇吃中饭,或者当她与丈夫促膝畅谈书画文学乳腐卤瓜之时,你打瞌睡,她可以来放一条毛毯把你的脚腿盖上?也许古今各代都有这种女人,不过在芸身上,我们似乎看见这样贤达的美德特别齐全,一生中不可多得。你想谁不愿意和她夫妇,背着翁姑,偷往太湖,看她观玩洋洋万顷的湖水,而叹天地之宽,或者同她在万年桥去赏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国,谁不愿意陪她去参观伦敦博物院,看她狂喜坠泪玩摩中世纪的彩金钞本?因此,我说她是中国文学及中国历史上(因为确有其人)一个最可爱的女人,并非故甚其辞。 她的一生,“事如春梦了无痕”,如东坡所云。要不是这书得偶然保存,我们今日还不知有这样一个女人生在世上,饱尝过闺房之乐与坎坷之愁。我现在把她的故事翻译出来,不过因为这故事应该叫世人知道,一方面以流传她的芳名;又一方面,因为我在这两位无猜的夫妇的简朴的生活中,看他们追求美丽,看他们穷困潦倒,遭不如意事的磨折,受狡佞小人的欺侮,同时一意享求浮生半日闲的清福,却又怕遭神明的忌。在这故事中,我仿佛看到中国处世哲学的精华,在两位恰巧成为大妇的生平上表现出来。两位平常的雅人,在世上并没有特殊的建树,只是欣爱宇宙间的良辰美景,山林泉石,同几位知心友过他们恬淡自适的生活——蹭蹬不遂,而仍不改其乐。他们太驯良了,所以不会成功,因为他们两位胸怀旷达,澹泊名利,与世无争。而他们的遭父母放逐,也不能算他们的错,反而值得我们的同情。这悲剧之原因,不过因为芸知书识字,因为她太爱美,至于不懂得爱美有什么罪过。因她是识字的媳妇,所以她得替她的婆婆写信给在外想要娶妾的公公,而且她见了一位歌伎简直发痴,暗中替她的丈夫撮合娶为簉室,后来为强者所夺,因而生起大病。在这地方,我们看见她的爱美的天性与这现实的冲突——一种根本的,虽然是出于天真的冲突。这冲突在她于神诞之际,化扮男装,赴会观“花照”,也可看出,一个女人打扮男装或是倾心于一个歌伎是不道德吗?如果是,她全不晓得,她只思慕要看见,要知道人生世上的美丽景物,那些中国古代守礼的妇人向来所看不到的景物。也是由于这艺术上本无罪而道德上犯礼的衷怀,使她想要游遍天下名山——那些年青守礼妇女不便访游,而她愿意留待“鬓斑”之时去访游的名山。但是这些山她没看到,因为她已经看见一位风流蕴藉的歌伎,而这已十分犯礼,足使她的公公认为她是情痴少妇,把她驱出家庭,而她从此半生须颠倒于穷困之中,没有清闲也没有钱可以享游山之乐了。 是否沈复,她的丈夫,把她描写过实?我觉得不然,读者读本书后必与我同意。他不曾存意粉饰芸或他自己的缺点。我们看见这书的作者自身也表示那种爱美爱真的精神,和那中国文化最特色的知足常乐恬淡自适的天性。我不免暗想,这位平常的寒士是怎样一个人,能引起他太太这样纯洁的爱,而且能不负此爱,把他写成古今中外文学中最温柔细腻闺房之乐的记载。三白,三白,魂无恙否?他的祖坟在苏州郊外福寿山,倘使我们有幸,或者尚可找到。果能如愿,我想备点香花鲜果,供奉跪拜祷祝于这两位清魂之前,也没什么罪过。在他们坟前,我要低吟 Mauricc Ravel的“Pavane”,哀思凄楚,缠绵悱恻,而归于和美静娴,或是长啸Massenet的“Melodie”,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悠扬而不流于激越。因为在他们之前,我们的心气也谦和了,不是对伟大者,是对卑弱者,起谦恭畏敬,因为我相信淳朴恬适自甘的生活,如芸所说“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的生活,是宇宙最美丽的东西。在我翻阅重读这本小册子之时,每每不期然而然想到这安乐的问题。在未得安乐的人,求之而不可得;在已得安乐之人,又不知其来之所自。读了沈复的书,每使我感到这安乐的奥妙,远超乎尘俗之压迫与人身之苦痛——这安乐,我想,很像一个无罪下狱的人心地之泰然,也就是托尔斯泰在《复活》中所微妙表出的一种,是心灵已战胜肉身了。因为这个缘故,我想这对伉俪的生活是最悲惨而同时是最活泼快乐的生活——那种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 这本书的原名是《浮生六记》(英译“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其中只存四记。(典出李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名。)其体裁特别,以一自传的事故,兼谈生活艺术,闲情逸趣,山水景色,文评艺评等。现存的四记本系杨引传在冷摊上所发现,于一八七七年首先刊行。依书中自述,作者生于一七六三年,而第四记之写作必在一八零八年之后。杨的妹婿王韬(弢园),颇具文名,曾于幼时看见这书,所以这书在一八一零至一八,二零年间流行于姑苏。由管贻萼的诗及现存回目,我们知道第五章是记他在台湾的经历,而第六章是记作者对养生之道的感想。我在猜想,在苏州家藏或旧书铺一定还有一个全本,悄然有这福分,或可给我们发现。 廿四年五月廿四日龙溪林语堂序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