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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04-21-2002, 19:31   #8
chyang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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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8)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15:12:30 04月14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八

  北京是我的风向标和刻度盘。当我们站在河流两岸,河水的逝去似乎毫无意味可言。可一旦它卷走了落叶、卷走了你最喜爱的事物,流逝便即刻被标定出来。但北京不只是卷走,同时也将保存——保存我们身上的“他者”,仿佛原点似的,每次走近都让我清楚地看到距离的拉长、自我的迁移。我和原点之间隔着永远的花荫,即凄怆又伤感。

  唯一一次在北京见到涛兄,我惊呆了。这是他吗?这是那个曾经狂吼《红高粱》、弹着贝斯的英俊少年吗?我记得演出的那一晚,他穿着白色的西服,露出石榴红的衬衫,野火花一样地灼烧。大学时代他曾经休学一年,流浪西北,在戈壁滩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所震撼。从他给我寄来的杂乱的明信片中,我无法猜度他流浪的方向,也无法猜度他流浪的原因。也许是他性格当中那份叛逆的总暴发,也许那本身就是人生当中唯一可能任性妄为、四处撒野的年纪,总之,他流浪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曾经去找过我,却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折返而去,然后把那张没有用过的车票原封不动地寄给我。对我来说,他始终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在他一连串的行为后面似乎找不到连贯的逻辑。
  可是,在北京,我几乎无法在他身上寻觅到一点旧时往事的痕迹。时间会这么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乌纳穆纳所说生命的连续性和整一性究竟在哪里呢?除了姓名,我再也找不到熟悉的东西。那时,他在中国政法大学读博士——他不肯输给我,先是读了双学士,到我读硕士时又不惜代价地考取了博士生,为此还撰写了一部法律方面的专著(据说这是双学士考博的一个必要条件)。
  我们在北京图书馆见的面。那是北京的一个夏日,空气里充满了迷惘的气息。出现在我面前的涛兄可以用“蓬头垢面”一词来形容。他的脸如果不是完全没洗,那至少没有认真洗过;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可疑,胸前还带着一片油渍。这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吗?这就是当年那个狂热反叛的贝斯手吗?我感到难以置信,脑子里浮现出“闰土”两字。但也不是不可能,天才诗人兰波不也是在19岁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写作也彻底放弃了以前那种疯狂的生活而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商人吗?但这种变化发生在身边亲近的人身上,仍然是令人心乱如麻,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他一起被时间之河卷走了……
  涛兄对南方的生活不屑一顾,言必称“学术”,并痛心疾首地表示,只有北方才有学术(更确切地说是北京),我已经在南方的氛围里堕落了。他自命权威的态度和轻蔑的口气令我血脉贲张,我无比激愤地贬低和刺痛他,在紫竹院以及政法大学的校园里都暴发了尖锐的争执。心高气傲的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轻视,更不能忍受有人把地域之别当作轻蔑的原因。我对北京一直怀着难以言明的深切的情感,但在那几天之中,由于对涛兄变化的痛心,也为了反击他的言论,我亲手撕裂了北京,也撕裂了自己。我把所有恶毒的攻击都加在北京这座城上,在刺激的冲突中,互相都专找对方的痛处,说了很多无可挽回、言不由衷的话语。他把我形容成一个在南方的纸醉金迷与物质生活中彻底沉沦、无可救药的典范,根本不配谈学术;我把他讽刺为寄居在北京的学术氛围中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弱智,早已丧失了灵性。
  最后我们面面相觑,气极败坏。我转身就走,身后拖着越来越长的黑夜,越来越长的距离。我的眼里含着泪水,拚命忍住不在他面前掉出来。后来在报上读到一则新闻,一辆货重大卡车开过一座桥,把桥震断了,就在卡车过后一截截地断掉、倒塌,每向前开一段,后面就塌一段……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我和涛兄之间的桥梁就那么一截截断掉了,每走一步,就断一截、垮一截,就再也不可能折返原地了。跟涛兄相关的北京,也一起被冲进了河流,一起被卷走了。

  临近深夜,在地下室边上找了一家小餐厅。餐厅的门面很高,要走好几级台阶。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餐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我找了一个单独的位子,坐下来,想也不想地叫了啤酒来喝。那一刻,我恨极了这座冷漠孤傲的城,也许它跟我一样,但最终是它胜利了。冰冷的啤酒在唇齿留下苦涩的回味,想起以前,正是涛兄教我喝的啤酒——他告诉我要大口大口地喝,这样才能充分感受泡沫碎裂留下的微妙感觉。想起以前,我们常在喝酒的时候打赌,而通常是输方的我不得不忍痛拿出一百个辛苦积攒的硬币,包在手巾里送给他。想起以前,他请我去看乐队的演出,把架子鼓敲得我心跳如狂……那一个涛兄骤然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那么干净。
  喝得七零八落,感觉总有点异样。茫然追着那点异样的感觉望过去,原来是对面的一个男子,也在独自喝着闷酒,目光却在望着我。心里更是觉得不痛快,草草结账收场。
  天上闪着几个星子,树木被路灯剪着模糊的影子。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风吹着有点微微发冷。背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侧头一看,是餐厅里那个喝酒的年轻男子。我闷声不响,继续朝前走。他却一直不肯放弃跟我说话的企图。从他的声音听,大概是个北京人。后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跟他聊上了,还聊了很长时间,但聊的什么已经全无印象。他给我留下名片,要我再到北京一定找他。
  昏昏沉沉地回到地下室,用桌子顶住门,坐在床上发呆。心里梗着,灯光晃晃悠悠,四壁随着光线不断伸缩。这里很静,静得无法分散注意力,逼迫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只想赶快离开这座城。第二天,下决心找典借了一笔钱买了机票返回。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乘飞机。我在上空看到了北京,它越来越像一张地图,我在它内部行走的步履、发掘的细节、捕捉的情绪统统失去了标帜。

  那年秋天再到北京,没有知会涛兄。我还是不肯原谅他。那一次去的北大,跟导师出席一个学术研讨会。本来准备了厚厚的论文,但临到我发言,却突然放弃了原稿,滔滔不绝地胡说八道了一通。在坐的似乎有不少专家学者,也就是涛兄所说的“学术”的代表人物,但我头脑发热、情绪冲动,不顾贻笑大方,侃侃而谈,措辞激烈。结果导师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北大的一位教授很遗憾地说,可惜自己门下的女弟子就没那么大胆。当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冲动:一定要到北大来读博士。
  也许到北大呆的时间太短,对北大的认识还没到有什么不喜欢的层次。感觉北大特别的清幽,绿荫拥着琉璃瓦,特别能令人摒弃尘念。一走进北大的校园,便刹然隔绝了门外的车马喧嚣、红尘滚滚,心情突然清静下来。在这里呆上几天,便恍然不知今世何世,仿佛已与外界隔绝多年。走过著名的三角墙,看那上面无数海报留下的重重印迹,更是恍然如梦。北大是一个不肯醒来的梦境,兀自过着自己的时间,不足与外人道耳。人们告诉我,北大的待遇并不好,博士生也只能两人共一宿舍,博士后才能住二房一厅,但读完博士后就得搬家——作为北大的教师,只能分到简陋的单间。但我还是疯狂地想要到这里来读书。也许在潜意识里,这是报复涛兄的最好方式。
  我找到戴锦华。那是当时我最崇拜的对象之一,她的镜面迷恋、语言迷宫都令我无法自拔(前不久,我的一位朋友尖锐地指出,戴锦华是个语言恋物癖、思想二道贩子)。戴锦华是个瘦高的女人,抽烟,眉宇间有一点淡然的落拓。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有特别的精神魅力,令我迷恋不已。当我们坐在北大食堂布满尘土的石阶上交谈时,我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她是个独身主义兼女性主义者(别人称她为女权主义者),我相信那个下午她本人对我的影响已经完全超出了谈话的内容。她的语言里充满了惊人的语汇、飞来石似地突兀而眩目,她的思想里充满了女性的激情,不由分说地把人席卷而去,同时又毫不掩饰个性的脆弱。她跟我说起,原来已经准备去美国,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却突然不想去了。矛盾之下,她躲在宿舍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下定了决心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触动着我那颗没有准备的灵魂——原本以为她是个孤傲冷漠的人,是决不会跟我说这些话的。同时也不免感到自卑和失落——我认为她是我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度。那个下午,戴锦华告诉我,她目前还不能独立招收博士生。我执意地说:“那就等到你做了博导吧。”
  当然,戴锦华现在已经招了好几年的博士,但我至今都没有报考,虽然心里一直不肯彻底放弃到北大读博的念头。也许涛兄是对的,南方真的是令人沉沦,在物欲横流中早已迷失了去向,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那次回去时发现订不到卧铺票。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忽然想起了夏夜里路遇的那名北京男子。按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请他帮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第二天,他把车票送过来,我们在北大的校门口接头。说实在的,我对他根本没抱什么指望,不过是街头路遇、萍水相逢,没想到他真的给我买到了票。他没跟我说订票的经过,他是那种很爽气的北京人,笑着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匆匆道别,他只是一再重复说:“你记得把照片寄给我……上次你答应的,但一直没寄来。”
  我答应过吗?我完全把此事抛在了脑后。或者是觉得无意义吧。他并没有什么奢求,不过就是一张照片而已。既感动又羞愧,我答应这次一定寄给他。然而,人就是这么容易忘恩负义,回来之后,一天拖一天的,终就把这事给忘了。到某天突然想起来,心里火烧似地难过,只得用“说不定他早已换了单位,再也找不着了”之类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敷衍塞责。这成了心底的一道疤痕,一扯动就有些隐隐的不安,伴随着难以名状的自责。

  回去之前,粟和她先生陪我去爬香山。那时节,香山的叶子初红,整个北京秋高气爽。等缆车的人奇多,我们决定自己爬上去。走到香山山麓,一阵没由来的疲乏和烦恼淹没了我。我不想再走了,找了个地方休息。我记得那是一个水潭的边上,四周都是树木,偶尔有几片圆叶,漫不经心的红。我记得我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被太阳照射得慵懒无力,心头烦倦而无处发力。迷迷糊糊地就在石头上睡着了,等到醒来,已经是下午,石头发出太阳的香味。我说:“回去吧。”随兴所至,意尽则已,又何必一定要爬呢。
  去年秋末再去香山,想重温旧梦,发现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个水潭。我们在山麓找了半天,戴疑惑地指着那潭臭水问我:“你说的是这个地方吗?”那里闹哄哄地游人如织,周围也没有树木,跟我的记忆完全不能合辙。我相信是记忆欺骗了我。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还是没有爬山。坐在一面草坡上,靠着树木,追忆我在北京度过的逝水年华……涛兄已经离开北京了。我们的命运总是奇怪地交错又奇怪地荡开,总是处在一种莫名靠近又莫名远离的状态。博士毕业后,他曾经来到我生活的城市找到我就读硕士的那间大学,甚至联系好了工作。但是,当时我并不知情。他父亲不容许独子离开家人生活,把他急召回去,强行在另一座城市里为他找了一间大学当老师。那正好是他读大学的学校。随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我才知道他曾经来过。恍若重现的时光,那封信里的涛兄俨然又成了过去我所熟悉的那个人。他写了两句歌词,还谱上了曲:“夜半涛声入梦来,梦去依稀人徘徊……”
  林子里洋溢着松脂的香气。往事将被包在松脂里,一滴一滴,在这世界全部毁绝了之后还是不肯松开……

附:某次从北京回来,读完海子的诗,想起涛兄,写下一首《南方·北方》。模仿的痕迹很重,不过也算记录了当时的心情。

你住北方 住在雪乡

我住南方 一城阳光

我住进北方
雪乡住进阳光
温柔住进海洋
存在住进琴房

在没有你经过的地方
印第安那州 一棵桷树不再生长

我住进北方
两小无猜住进雪乡
距离住进黑夜
幸福住进诗歌
思念住进女神的眼眶

在没有你经过的地方
果子里的羽叶垂花不再生长
爱情不再生长

南方住进北方
五月住进教堂 泪水住进天堂
孩子住进河流 睡眠住进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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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象是强奸,如果无力反抗那就闭上眼睛好好享受.
工作就象是轮奸,你不行就赶紧让别人换上来.
社会就象是自慰,我们总要用自己的双手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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