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论坛 - [精华] 死生契阔(FW)

离开稻城，我们便开始了一天紧张的赶路。商量好决不轻易下车拍照，再好的景色也就睁大眼睛，咬咬牙，看看就过，一切都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康定。

路途如预料之中一样难走，又出乎意料地美丽。

一路翻山。

翻山。冰川遗迹，巨大的，细小的，悲凄孤立独对苍穹的，团团围抱成群的，满山是绵延不断的石头，不知多少年，也不知由何处迁徙至此。似乎是石的坟场，又觉得它们是活跃着的，石群间有高原小湖间或点缀，草木也生于其中，这应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吧。

翻山。绵延宽阔的高原牧场，牛马远远近近地点缀其中。路是一直会延伸去山顶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抬头已不见山，只有湛蓝的天，眼前的路亦总是一直延伸去天的尽头。

翻山。远处贡嘎雪峰绵延开去，排成一线，想起vv说的日落47座雪峰染尽夕阳的壮观，虽然遗憾没有赶上日落美景，但能在晴空下见到雪山，已是万分幸福。

翻山，卡子拉山，高尔寺山，每过山口，都是四千多米的海拔标高，蓝天下，山顶上，一切的景色尽在脚下，我们便这样飞奔着。

翻山下来，到了所说的摄影据点－新都桥。原以为是一小块景区，没想到竟让我们激动了很长的一路。村庄，溪流，星星点点的屋舍，房前房后错落有致的金色迷离的树，不远处雪峰宁静地显露在山后，溪流一路蜿蜒，而这样秀美细致的风景竟也真地一路延展下去，如一幅画卷，展开，展开去，车一路开着，我们也诧异着这画卷竟如此的长。

因为天色渐暗，光线不十分理想，虽然诧异这美景，我们还是没有停车。继续赶路，还有最后一座山，过了那里，便是我们的目的地－康定。

暮色渐沉。

很快到了山口，正前面是主峰，暮色起时，涌起一挂厚厚的云雾，斜搭在峰肩上。这云雾灰白暗沉，流动着，我们戏说这象牛奶倒流，我又觉得绵绵有如软纱薄被，半搭在山峰上。

而，出乎意料的，我们竟见软纱里透出红光，暗沉的云雾竟渐渐红透起来。诧异中下了车，回头看才发现背后的山竟然正喷出金红的落日光辉，正前的云的透红正是这束诡异光芒的映射。我们兴奋地看前看后，不知如何看待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致，他拿了相机，一劲儿地转来转去，兴奋不已地记录着这无法形容和想象的光芒，离开亚丁后，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惊人的美丽的景观。

正面的主峰也红了，艳了，红云流动着，又渐渐淡弱下去；返身山背后火一样喷薄的红光也沉下了。

又冷又兴奋的我们继续赶路。路竟是一直延伸进那流动的云雾中的。没有阳光，雾气浓重，下山的路竟忽然变得十分艰险了，因为山路多弯，浓雾中很难看清方向。

未行多久，才见到山名“折多山”，不经意地问他：“这山有什么特点吗？”此时两人也万分小心地看路，转过两个弯，他说：“折多山以险恶著称，怕吓着你，刚才没说。” 即使他不说，我心中早有挥不去的焦虑和害怕，不知为何，看窗外，一片迷雾，雾气淡薄处，有光透出，诡异莫名，感觉象在天堂行走，不敢告诉他，怕他分心，只是集中注意力，帮他一起看方向，希望赶快下山。

“我手脚发麻”他说。 “怎么啦，能坚持吗？”“试试看。”但车行不到几百米，他就急踩下刹车，呼吸局促说，：“不行，我要走走。”我一下子无比紧张，跳下车，急问：“怎么回事？”“手麻了，没有知觉砂萆缴癜伞！币幻(TM)他的双手，冰凉，搭脉搏，竟弱得感觉不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想到不久前新浪的那篇悼念丈夫在稻城高反衰竭猝死的文章。“别哭”他拉着我说。是的，不是哭的时候，于事无补，生死一线，现在只有自己救自己了。“我们能行的，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后悔自己的愚蠢，没有研习过野外生存的基本技能。 “帮我捂手.试试人工呼吸..” 帮他拉上羽绒衣的拉链，交换着呼吸（其实是无助的，根本不懂），拉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暖着...."现在好些吗？ “我不知道手在哪里，没知觉..."他喘息着 “拉我走走吧。。” 虽然无比恐惧，我忍下眼泪，拉他走着，我相信只有对生有信念，只有坚强，我们才有希望度过去。

此时，是我们这次同行后第一次感觉如此之近。我怀疑我们之间是否还相爱，我的内心无法原谅他曾经的愚蠢和自私，我不明白为何最后一刻答应同他一起进行这次旅途. 而此时，当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时，一切变得如此简单，让我们活着是一件巨大幸福的事情，其它一切都可以不要。对他说：“我爱你”。他对山神说：“我们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让我们在一起” 我们望着彼此，生死只隔一线。

活下来，活下来，我们唯一的选择，唯一的要求。曾经相濡以沫的我们，也曾经那样彼此陌生，不愿互相妥协。而现在，我们愿意抛开自私的考虑，愿意原谅一切，我们不会太晚的，我深深地相信命运会眷顾强者。

浓雾中，有车的声音，隐约地见到是一辆红色载重卡车。简直不敢相信，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下来，这是离我们最近的生的希望。

车停了，他们没有氧气，但有两个司机，忘记自己如何央求，司机答应帮我们开车下山。终于，生机越来越大。

在车上，情况并不好，他的身体麻木，虽然四肢已经恢复知觉。帮他按抚胸部，帮助心脏和呼吸。悄悄搭了脉搏，还是很弱，我不敢告诉他。车一路下山，海拔渐低，他的身体有些暖过来了，呼吸还是很局促。 “我脸麻，跟我说话。”“好，我说一句，你重复。” “我们下山了”“我们下山了”；“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一会儿就到了”“一会儿就到了”“山神是考验我们”“山神是考验我们”“我们经受住了”“我们经受住了”缮他开始自己说话“谢谢师傅”“我要对老婆很好很好”“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还有20分钟就到康定了，他的呼吸也恢复很多，越来越好了。一切终于过去了，此时我想哭，还是忍住了，我们终究活下来了，没有比这更幸福，更满足的了。

入夜，我们住下了。忽然大家想起今天是10月31日，九年前我们相识的日子，在山上的时刻，几乎是我们万圣节晚会初见彼此的时间。冥冥中有什么样的神示，我不知道。那时那刻，我们在一起，说：“不分开了”

后记：折多山神的考验过去了，或许改变了生命中一些重大的东西。但是回到现实，回到城市，未来的考验似乎更为严峻和沉重。我们无法知道未来，所以珍惜已经拥有的东西是多么重要。活着已经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