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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yangwa
04-21-2002, 19:19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1)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00:45:14 03月14日
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1)
这是睢安奇一部地下电影的名字。他们拦着每一个人问:“北京的风大吗?”他们拦着街头行走的人、车里昏昏欲睡的人、地铁里匆忙焦虑的人、天安门广场的外地人甚至公共厕所里的人,只为了问一句:“北京的风大吗?”
我不知道北京的风到底有多大,但凡想起北京,总有一股风的感觉从面颊掠过。每次掠过,它似乎总带走了一些什么,但如果要较真似地去回想,却无法断定。
这次去北京正好是春暖花开的天气。阳光灿烂,街边怒放着桃花、李花和杏花,一片春意盎然。这是一座可以居住春天的城市,无论是从一路开放的花朵还是护城河边正在变绿的柳枝都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来临。有人告诉我,再过一段时间,北京就要起风沙了。内蒙古的水土流失太严重,饿死了大批羊群,又将风沙卷到了北京。去北京那么多次,却从来没有碰到过风沙天,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
不知为什么,当北京从心里喷薄而出,无数的意象轰涌而至,无数的往事轰涌而至,我却想从偶然路遇的三位的士司机开始。
一出机场,就有一位年轻男子上来问:“要出租吗?”
以前,我从来没有搭理过这些人。这一次,突然中了蛊似的,心想去看看也无妨。他把我们带到二楼的一辆桑塔纳面前,我发现那是一辆没有出租标志的车。说好去西单110元,这个价钱还可以接受,想想,没有标志也算了。坐进去之后,司机却一直不开车。他说还要等那个年轻男子,两三分钟就行。
“他去干嘛了呢?”等了五六分钟,还不见他上来,我们不由疑惑丛生。
“他去找个人,很快就上来。”
又等了十几分钟,那人终于出现了,不过后面还跟着一个拎着行李的男人。那个男人打开车门,我们同时发觉自己受了骗:怎么,要我们拼坐同一辆车?!
那个男人转身就走,我们也准备下车另找的士。司机赶紧安抚我们,又主动减掉10块钱。我们回到车里,那个男人也被劝了回来,大家一声不吭地坐在同一部车里,感觉十分别扭。
司机先把那个男人送到地方,再穿过无数条正在施工的道路,送我们去西单。那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一路不断地堵车,我们觉得越往前走,西单似乎越变得遥遥无期起来。路灯昏暗,心情焦燥,言语渐渐透出了不耐烦。司机拿出北京侃爷的劲头跟我们抡圆了侃,还说要请我们吃老北京炸酱面。开始跟他聊天,聊起他的工作、生活。
司机固定跑机场搭客,每天四到五趟,每两天休一天。一次挣两三百,每个月大概也有两三万的收入。他还抱怨说钱不够用。
“那你的钱到底流通到哪里去了?”
他不肯正面回答,只说家里的用度并不多。支吾了半天,他终于给出了答案:“打牌啊!”
原来,每个休息日他都要跟其他的司机在一起打牌赌钱,一天的输赢都是上千元,而且总是输的时候多。虽然明知会输,但还要去赌。
“为什么还要去?”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身边的朋友说,“十个司机九个赌”,因为他们的生活太无聊了,总得找点寄托。
我心里一片悲沉。每个月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舍不得家用,也舍不得挥霍,结果都这样送到了牌桌上。他不觉得心疼吗?到底他是指望什么呢?在牌桌上发财?如果不拿这些钱去赌,一年也能攒个十几万啊。还是实在太过无聊,必须寻找刺激并且已经形成一种习惯?……
我自然无法知道。想着他每天起早贪黑,往返五六趟,经常顾不上吃饭,要捱到三四点才能吃上中餐——为什么他们不能过好一点的生活?折腾一年下来,几乎仍然一无所有。
但我又怎么能够自以为优越而去指点他们的命运?超越或者不朽,那是另一种人的生活。绝大部分的人就这样生活着,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循环里日渐麻木。
离开雕刻时光,跟女友戴坐进一部的士。那天正是三八妇女节。一路上,我们谈着独立、尊严、男人以及爱情。我们在那儿谈得眉飞色舞,完全忘记了司机的存在——直到他突然插话进来:“你们姐俩倒是挺时尚的啊!想法挺活跃的!”
其实他比我们还活跃。他问我们,心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的,是否重视第一印象,对于婚姻有着什么样的期待,问得我们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好在他接着说起了自己。
“你们还很浪漫,我就挺现实的。”当初,他还没有工作,他媳妇则是一名护士。媳妇不漂亮,但人挺好(“挺理解我的”),而且念高中时成绩也不错(“这说明她的智力水平还可以,对下一代有好处”),再说还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一点很重要”)。两人结婚之后,他去读技校,出来做的士司机。现在,他可以养家了,轮到媳妇去进修。令他特别自豪的是,孩子果然很聪明,可以寄托父母对于出人头地的期待。
“婚姻不觉得平淡吗?没有对别人动过心吗?”我们问。
“这怎么可以呢!总应该对自己的和别人的家庭负责任吧。”他说,他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以后也绝对不会这样做。
那天,在西单随便打了一辆车。司机大概三十多岁,显得心急火燎的样子。有些不快:他到底急着去干嘛呢?
“我呆会儿还得赶着去接老婆呢。”他说。原来,他每天都要接老婆上下班,风雨不改。
心里感动起来。这样的男子已经很少了。有几个男人愿意对婚姻付出太多的代价呢?
接着再聊多了几句,这司机就露了底:“这个是小的,嘿嘿。大的那个,当然不会去接了——”
天!他居然在北京城里拥有了两个家。“小的”已经跟他生了个孩子,他给她供了一套楼。“大的”跟孩子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大的”完全清楚“小的”的存在,却不愿离婚,就这么维持着。
“两边跑挺累的,有时简直顾不过来。”他哀叹了一声。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开车,这样才能挣到养两家的钱。可末了他还是很满足地说:“我已经习惯了。”
——我能说什么?我说不出话来。他的生活似乎离我的生活很远,但我知道,它真实地存在着。在北京这座吹着风的城里,存在着。
摘自 新浪旅游论坛
chyangwa
04-21-2002, 19:22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2)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00:09:07 03月15日
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2)
如果说上海是一座断裂之城,北海是一座孤独之城,那么,我愿意把北京命名为“单边之城”。这种断言的方式也许太过自我、太过粗暴,不过,这的确是我对北京的一种瞬间体会。北京之所以会给我以单边的触觉,也许是因为近郊司马台的那段单边长城,也许是因为故宫的存在——作为一座离我们时间最近的帝都,曾经有过的宫帏秘史、风云跌宕、历史沧桑似乎为城市的每一堵墙壁、每一条道路、每一丛树木带来了神秘而复杂的气氛。历史是一条单向街,只听到脚步声橐橐橐地走过去,只看到一些苍老的背景走过去,而我们无法逆向而行。
在所有的城市里,北京曾是我最喜欢的一座城。它具有一种清凉感,并且分成了两座并行不悖的城市:一座是看得见的城,由行人、建筑和道路结构起来的城;一座是看不见的城,隐藏在具体物象背后的城,历史在这里纠结成错综缠绕的迷径,命运在这里交叉穿梭,强烈地吸引你跃向它如同跃向虚空。有些名字已经不代表任何的具象,并且在习见习闻中被我们日渐忽略,直到某个须臾,语汇变成了一把尖刀,直插心灵那看不见的深处,令麻木也不由得一阵哆嗦,重温那缺失已久的痛楚。
比如:建国门。对于我,它长久只是一个站名,一个地点,一个用以区分于其它“门”的名词。它从来没有多余的意味,也从来没有任何情感含量。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一本书《消逝的建筑》,那上面列举了1949年以来已经从中国大地上永远消逝的上百座珍贵建筑物。我看到了原来的建国门,那是一帧黑白图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可以清清楚楚地触摸到两个字:历史。那是一座凝聚着历史、凝聚着一段从现实里再也无法寻找的历史的城门,有点残缺,但自有帝都的煌然大气和傲然沉着。这些城门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据说,当时有一些史学家建议把城门保留下来,只是他们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风里。于是,所有的“门”都不再有实体,都成为一个抽象的名词,一个回到语义本身、毫无意义的名词。
也许是因为到北京的次数太多,停留的时间太长,北京慢慢实化起来,离我的想象便越来越远了。我试图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注目这座城,我甚至可以把它想象成在它的内部包含着卡尔维诺那44座看不见的城市,但我还是无法靠近它。也许是我站立的点太过随意,仅仅因为被反复无常的命运带到了这个拐点,便随遇而安地满足于这个拐点,再也不愿左顾右盼。
在我还非常喜欢北京这座单边之城时,在一个夏天我再次来到北京,住在一间地下室里。那是街边的一家招待所,每天只需要几十元的宿费。我已经不记得那是哪一条街,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一个“西”字。虽然身上没有钱,虽然住在地下室里,仍然是充满喜悦的心情——只要置身于喜欢的城里,那颗年少单纯的心便会溢满。那间地下室真的很简陋,简简单单的四方房子,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由于门栓坏了,关上不门,这张桌子就起到了晚上把门顶住充当门栓的功能。洗浴或者如厕自然还要把桌子挪开,从门缝里挤出去,再挤回来。尽管如此,我仍满心欢喜,像恋爱一般盲目地爱着这间地下室的清凉,以及地下室上面那座炎热的城市。
地下室是男孩典帮我找到的。他来到北京已经五六年,念完电影学院就留在北京混,没有单位也没有户口,成为“北漂族”当中的一员。北京的“北漂”就像广州的“流记”一样,都曾经是城市的某种文化标志。当时,北京有着圆明园颓垣断壁中的“画家村”,有着寄居在地下室或者四合院中疯狂玩音乐的摇滚青年,有着驻扎在音乐学院附近出租屋里每天练琴的孩子们和望子成龙的“陪练”父母……如果一座城没有这种文化之暗涌,将失去来自大地的力量。
他不愿离开这座城,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完成了自己的青春期和叛逆期,也许是想在这座单边城里一条路走到黑,虽然到底是没有出路,但毕竟知道自己是在做着什么。他疯狂地想要在北京有个家,有间房子,有辆车——这并不是他的梦想,而只是他梦想的起点。他每天都在奔波忙碌,到处拍片,再无聊的广告也不肯放过。他试图在单边墙上平衡着左边的理想和右边的现实,但理想是太轻了,身体总会向着右边倾斜而去,最后摔伤了自己。
在那间简陋的地下室里,我们还有着理想,我们热血沸腾、无比激情地谈论艺术,谈论着未来,也谈论着往事。我们总以为我们会走出这平凡的现实,某一年或者某一天,一定会这样。他一直想到我所在的南方去看看瑶寨灯火,但只能把这个念头当作一种信仰来保存。他不敢作出任何的跳跃或者跨步——这会令他倾刻失去重心,失去平衡。他发现我们都是天秤座,在我回到南方之后给我寄了一个护身符。他告诉我买了一对,他一个,我一个。那是用黑线穿起来的一张小薄片,我把它一直挂在脖子上——它变成了我尘世中的一种信仰,虚无之中可以碰触的某种实体。某一天,我发现它不见了——黑线已经断裂,这唯一的信物已经彻底消失,在我毫无知觉之际。男孩典也就这样消失在芸芸众生之中,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和他的理想一同消失了……到底,又有几个人能将一种姿态坚持到底呢?!
广州的“流记”现在都已经修成正果,在各个报社里充当着中流砥柱。“北漂”的概念也逐渐模糊起来。大概离根久了,或者发现周围的人其实也都没有根,漂着漂着也就习惯了。
后来认识的女孩戴也是“北漂族”,她从四川漂到广州、深圳,最后漂到北京。她在北京做音乐,写歌,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寂寞着。到北京两年多,没挣到几个钱,倒惹上了一起官司。那些日子,她成天呆在地下室里,在孤独与煎熬中度日。她害怕所有的声音和光线,经常彻夜失眠,完全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状况。她说,这个时候,真的想有一个男朋友,一个可以支撑她的依靠,一种可以触及的安慰。可是,在北京城里,她什么也没有。
去她那里住了几天,感觉就像一只鼹鼠。一只处在生存边缘的鼹鼠,卡夫卡的鼹鼠。醒来,永远分不清是早晨还是晚上,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的自然光。那像是另外一个空间,第四度空间,在那里,你会丢失原来所有的东西而一无所有,又因为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而极度焦虑、心惊肉跳。你不知道时间在哪里终结,明天从哪里开始。什么都无法确定而成为一团乱麻。而开庭的日期一直不来。正如博尔赫斯所说:“承受一件可怕的事,比没完没了地想象它、等候它要轻松一点。”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段日子她丢失了身份证,正托人在成都办证,无法阻止街委会不时找上门来,把房门敲得怦怦乱响,把心脏敲得怦怦乱跳。
当我从那个地洞里钻出来,重新回到地面,我有些难以想象:这个地方居然也属于北京。
戴忍受不了随时可能遭遇的敲门声,终于搬出地底,搬到了离城市更远的通州。官司终于告一段落,她才慢慢地复原生活的常态,开始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最近听说她已经签下了“环球”,她写的歌也许有一天会传到你我的耳际,缭绕不去……
晚安,北京,所有未眠的人们。晚安,北京,所有孤独的人们——
没错,我正在听的这首歌就是鲍家街43号的《晚安,北京》。
chyangwa
04-21-2002, 19:25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3)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21:00:27 03月16日
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3)
永不上班的家在四道口的某座小区楼上。她的电脑就安在阳台,那天中午,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透过飘动的窗纱,落进眼眸。我猜想,若是坐在那张电脑桌前,大概会有一种悬空感,或者为高度而感到轻微的晕眩。也许她不会,因为她没有恐高症;不像我,站在每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背后止不住地发抖。恐高是一种毫无由来的恐惧,也许只是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站在高处的个体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往下跳——而对于我,这种诱惑更为强烈而已。
认识永不上班是在驴坛。记得当时她写的是尼泊尔,正是尼泊尔皇宫血案发生后不久。对于这样的历史事件,她是一个在场者。那一瞬间有两件事触动了我:永不上班这个ID、她在尼泊尔的那种行走方式。后来,我们又在另一个论坛里相遇。听说我将去北京,想找几个地方淘碟,她说可以陪我。于是我就来到了她家里,欣赏四壁的油画和刷了八道终于刷成她想要的那种颜色的两面墙。这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我就像是天天串门似地走进了她的家门,跟她坐在一起吃着面包,说几句相关不相关的话。半个小时内,我们居然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她生活里、我网上的一位朋友。我们的命运早已在我们不知道的某处神秘地打上了结,一个又一个,只等着某天突然显现出来。
但凡不上班的人都没有相对规律的作息时间,早上九点半给她电话,她的声音还停留在睡梦之中。随后她就再也没能睡着。陪我在北京的街上乱逛到下午四点多,她说困了困了要回家睡觉——就这么个率真可爱的性格。这种闲散慵懒的个性当然不适合做上班族,她总共就只上了几个月的班,从此决定“永不上班”。去年,她一个人跑到西藏呆了一个月,又到尼泊尔呆了两个月,总共才花了一万来元。
“当然,不包括购物。”她补充道。我没好意思问她购物的费用——看看她手上叮叮作响的那些精美的镯子和一挂挂的布艺,就知道大概所费不赀了。
永不上班不喜欢匆忙地赶路(既然永不上班,也不必急忙走路),如果觉得有感觉,就停下来在那儿住上一段日子。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透进去,渗入大地之中。一个人的行走挺好的,在路上认识了一些人,同行一段,在前方分岔的路口各奔东西。
“在路上的日子被分成一段一段的,我觉得这种一段一段的感觉挺好的。”
想起来,又有什么不是这样被分裂成段的呢。旅途不过是把生命里隐形的段落清清楚楚地标示出来了而已。而我们的履历,往往不知道以哪里为一个断点。很多事情,你无法分清是从哪里开始,又是如何地结束。
永不上班就这样行走在大地上。真的喜欢她的这种行走方式。
她陪我去一家地下碟店淘碟(地点严格保密),下午的阳光反射在向前延伸的铁轨上。这一带显得荒凉,没有人烟的感觉。据说,原来这里也曾经繁华过,还有些星星在这里拍过MTV的。
敲开一间平房的大铁门,她那张显然是熟客的面孔成了我的通行证。那里的碟真多,不过大部分精品都已经被她在前两天抄走了。每家碟店她都熟门熟路,在砍价时成为我方争取最低价格的一大砝码。
在这个春天的下午,我们在北京的街道上东游西逛,无所事事。这种闲淡的感觉真好。让全世界的永不上班者都联合起来,在北京的街上游走吧……太阳如此温暖、春天如此盛大、人们如此亲爱,多么美好的生活。
刀锋也是在驴坛认识的。因为保罗·西蒙。一切的缘起都是“指尖系列”,网络的生活渗透到现实的生活里来。在山夫的附近见到他,惊喜地收到三张保罗·西蒙的碟。接着我惊讶地发现,他是山夫的常客。
原来刀锋不仅热爱音乐,还酷爱户外旅行,曾经攀爬过大姑娘峰。谈起近年来驴行中发生的一些意外事件,他说:“最危险的不是在那里看似危险的地方,而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在他的户外行走中,最危险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北京近郊的一座山上。当时几个人找野路上山,大概四五点钟的时候开始返回。这才意识到很多路几乎是不可折返的。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看到公路的地方。就是那一刹那的大意,导致他失足滑下一个断崖,折断了腿骨,无法动弹。大家都无法再行进,决定围坐一团,在那里等到天亮。那是元旦左右,夜里的山上冰寒刺骨。“每过五分钟,我们就互相推一下别人,看他睡着了没有。”事后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怕。
刀锋说,现在很多山峰都有限制,不过每年还是有大批的人去攀登。意外总是难免的。
“无论如何,没有冒险什么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说。“现在已经不是哥伦布、麦哲伦的年代,你可以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因而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现在,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人走过、所有的风景都已经被人看过,甚至所有的心情都已经被人经历过,我们来得太迟,再也没有什么冒险值得付出生命了。”
刀锋只是笑笑,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这是网络给我带来的一种北京。随意的碎片楔入了我的记忆。否则,我的北京一定会呈现为断裂。伸出手,你将触摸到网络背后的真实,北京背后的真实。我珍惜这偶然的相遇,虽然我知道这偶然一定早已注定在必然之中。我的在场或者离开都不会影响北京作为一座城的存在,但对于我,世界必须在我这里集结,相遇必须在我这里集结。也许我根本没说清任何意思或者想法,写完这些文字之后剩下的,就是我最想表达而无法表达的。这是一个必然的悲剧:无论如何,我根本无法穷尽我的内心。
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最终会写成这样。既然已经这样,那就把它作为现实一种来接受吧。
chyangwa
04-21-2002, 19:27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4)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07:55:17 03月18日
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4)
令我困惑和烦恼的是,我永远分不清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的区别。对于当下,我永远都没有真实的触觉。当下对我显现为不可理解的一种存在,似乎理解和接受永远差着一个指尖的距离。唯一能显现差别的就是瞬间的心理感觉,但我不敢肯定这一感觉是否真的跟我在某座城中有关。我不停地感到疑问:这些道路、街衢、树木、喧哗、车辆或者行人就意味着我置身于某座城市之中吗?所有的存在物都指向这一城名吗?某次在上海南京路,看到几个外地人驻足在灯火繁华之中,指着某个虚空的点大声感叹:“这就是上海啊!”然而,顺着他们的手势,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有人说在我的文章里看不到北京,这就是最终的问题:我自己也看不到北京。我真羡慕他们,能够发自内心地将自己的在场位移到这座看不见的城市之内——他们在确立自己的同时也确立了城市。
我总是无法分辨。尤其是当我走进城市,又走进一间间房子里面、一面面墙壁后面,某根神经就将混淆所有的地点而令我无所作为,哪怕推开窗让风吹进来也无济于事。对于众多酒店,我记住的是镜子、地毯、吊灯、酒柜这些混乱的意象,而无法身临其境地把酒店当作触摸某部城市内部的方式。我觉得它们似乎是要隔开而不是拉近我与城市之间的距离。
那年冬天,我跟随一支交响乐团来到北京,参加国际音乐节——作为文化中心,北京在这方面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住的酒店有些偏远,记得是在新古玩市场的边上。那是北京唯一拥有天然温泉的四星级酒店——纯天然有着硫磺的温泉,而不是在泳池下面用锅炉加热的那种。在北京住过的所有酒店里,那座酒店给我的感觉最为悠远和温暖(公平地说,凯宾斯基的服务最为周到,每天还赠送一个不同的木头京剧脸谱,小小的非常可爱),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记住过它的名字。我知道可以在古狗找到它,但我担心名字的加入会破坏原有的平衡(为懒散寻找的借口),就一直让它在记忆里缺失。
那次乐团在保利演奏歌剧《卡门》。每天在保利与酒店之间穿梭,在排练场反反复复地倾听乐曲片断,最初为序曲感到的兴奋之情很快消耗在麻木与倦怠之中。一天早晨,我懒散地躺在床上,怎么都不愿起来。冬天的阳光照了进来,我知道外面的空气清冽,满城的爬山虎正在变成铁锈红,报上说香山已经有了最初的红叶并请游客不要攀折——我还是懒懒的昏沉着。
同住的琦早早就起了身。她是乐团的一提,大学跟薛伟同班,到乐团几年后发生意外,手腕骨折,医生说她永远也拉不了琴。说不清是毅力还是奇迹,她用接好的断腕重新拉起了琴,而且重新回到了一提的队伍(一提拉高音,较二提的技巧难度要求更高),只不过位置是在乐团的最边上。
她说要练琴,又怕吵我。我含混不清地说好啊就拉梁祝吧让我清醒一点。几个粗重的、不成调的弦音过去,一支清幽的曲子从虚空里浮了出来,一束日光缓慢地穿透黑暗。半梦半醒之中,我的灵魂寻找着曲音,就像琴弦寻找音阶——片刻之后,我醒悟过来,意识到如此美妙的旋律正是《梁祝》,而琴声正是从她手中的琴弦上传来。在高处如此凄婉华美,那颤动的尖音将断而未断,在无路可去之处再度发出细微的悲泣,令我尾椎骨发麻。我为这一意外之美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我无法相信这种幸福为我所有——在北京的清晨,一把红色小提琴用梁祝唤我醒来……不舍得独享,手忙脚乱地拨通了一个电话,与最亲密的朋友一同倾听这天堂之乐。
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梁祝。这一种不可复再的美。这里面,包含了我和她在这个早晨全部的情感。
酒店离城市很远,离我熟悉的道路很远,我甚至不知道酒店处于城市的哪一个方位。在那里,我们找不到吃东西的地方,每天以方便面度日。那些充满卡门的日子,可以用“饥寒交迫”一词来形容。听说新古玩市场里以假货居多,而且专坑外地人,也没了出去闲逛的兴致。
演奏结束那一天,大家兴致很高,团里的大提琴手说请客。大提人高马大,却是左腿残废,被戏称为“残疾人”。他们居然在酒店边上找到了一家涮羊肉馆,我们这伙几天没见肉的人疯狂地扑了上去,兴高采烈地喝酒吃肉。喝得酒酣耳热,这群在台上优雅沉默的人一个个原形毕露。他们说起了炒更,声讨着穴头的剥削。大提斜睨着我说:“你不知道吧,我自己开了两间桑拿室。说实在的,我挣的钱根本花不完。不信你问问他们。我还在乐队拉琴,还在跟他们一起炒更,为什么?”他比划了一下虚拟的大提琴:“我这么多年就是学这个的,说实在的,舍不得离开。每年的工资也就是一万多元,我全部都存了起来,一分都没有花。我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些钱都是这么辛辛苦苦挣来的。”
别的乐手告诉我,大提的生活很节俭。最近才下决心把房子装修了一次,只花了不到两万元。自从有了钱之后,大提认领了好几个“一帮一”的山区小孩,每月按时寄钱给他们读书,从来没有延误过。
离开酒店的那天,我和另一名记者去西单购物。正如在上海必去南京路一样,到北京也必去西单商场——并不在乎好或者不好,以及能否找到第二家商场,而是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就像有的人永远习惯在行走时先迈右脚一样。那个男记者最疼他的儿子,却像大部分男人一样不擅长挑东西,于是把我所买的每一样都克隆一份:驴打滚、燕窝酥、碗豆黄、杏脯肉(不是蜜饯,而是干干的那种)……
把冰糖葫芦留在了最后。买糖葫芦不是自己的异想天开,只因那人说,最想念北京的糖葫芦,已经好久没吃到了,我决心给他一个惊喜。别的都容易,最难的就是糖葫芦会溶掉,带回去恐怕化掉了。所以把时间尽量往后挤,宁肯在这天一大早赶过来买。男记者急得不行,怕误了飞机,我不管。在商场边上找到了一家糖葫芦,山楂、豆沙、桔子……一样买了几串,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男记者犹豫片刻,还是照样克隆一份。
一路狂奔到机场,已经迟了将近十分钟。我担心的是那些糖葫芦无法等待。感谢北京机场,让我们登上了那班飞机。
糖葫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那人手里。尽管如此,糖葫芦还是有些溶掉了,往事一样地溶掉了……
无论是听到卡门序曲还是梁祝,那座冬天的北京就将模糊不清的掠过指尖,然后,然后——像水消失在水里。
chyangwa
04-21-2002, 19:28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5)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20:43:44 03月19日
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5)
我并非刻意要回避故宫和长城。可我无法注目故宫和长城,在厚砖垛起的历史面前,我会越变越薄,最后像巧克力一样溶掉。在某本杂志上读到一个沉迷于故宫的摄影家,几乎每天都要去到那座城池,用镜头分割故宫的存在。越是触摸故宫,他越是无法自拔,仿佛自身正在不断地缩减,而故宫却在不断地接近天空、分裂天色。这一原理我们曾在纪?学箭里早已了解过(抱歉,不记得他的全名了):当你每天不断地盯着一只虱子看,它最终会变得像车轮一样巨大。摄影家越来越把握不住故宫的整体而沉迷于细部,他说,在每一处勾檐照壁里,都能真切感应到一段正在沉落于黑暗之内的历史风云。他试图拽住这段历史在回缩中仅剩的一点线头,把它从记忆之暗中抽拉出来——历史将像一副脱了线的地毯似地,轰然倒下。我以为,在把故宫神秘化和细节化的同时,他被故宫的阴影遮蔽了。
某一天,当我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步过故宫时,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异常感——我被当下压倒了,那是一种非常巨大的、不由分说的感觉,一下子被拉进了中心地带而产生的晕眩。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存之薄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就是贝尔托卢奇拍摄《末代皇帝》的地方;这就是爱新觉罗·溥仪真正生活过的地方——那时他绝对没有意识到这座皇宫会在几十年内演变成今天的样子,那高贵神圣的皇土被游客们往来践踏,皇宫内的生活场景变成徒剩骨架的化石,变成了可资参观谈笑的死地;这就是太监们的步履覆盖过的地方,我甚至能像神灵附体一般被他们那一瞬息间的意识击中,我甚至能像目睹玻璃缸中的游鱼一般目睹惶恐的汗水从他们的额前流下,滴落在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之中……我的存在受到巨大的冲击,我被抛入到一个时空消失的空洞里,再也把握不住任何既定之物。
所以,我决心离开故宫,在它厚重的阴影里咬破一个缺口,让还没有化为液体的部分灵肉赶紧逃走。但也不要太远,那就在雍和宫的附近吧。
也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从西直门地铁站出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寻找雍和宫。沿着街边走了一会,突然有人从店铺里出来把我拦住。我吃了一惊,几乎夺路而走。定下神来,才知道是拦着我算命的。我说急着找人,回头再算,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没走几步,又斜插出一个人,还是拦着我算命。同样的话并没有让他放弃,他说可以不给钱,如果说得不准分文不收,说得准了再随我意思。看我急着走,他干脆抢先说了两句。这两句他说得准,但也可能只是因为正确的概率较大。我牢记着母亲说过的话:年老时再算命,因为它对命运再没有什么影响;年轻时别算命,以免对未来造成心理暗示,不如保持一种未知的神秘感。摇摇头谢了他,照旧朝前走了。
要找的人住在雍和宫附近的一条胡同里。足足在里面窜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他的门牌。阿D过来打开门,一瞥之间,止不止不住地跌进那层层叠叠的绿。那是一间古旧的院子,据说原来是雍和宫的一部分侧殿,解放后被分隔了出来。黯黑的壁上满是爬山虎,深深浅浅的绿;院子里一片紫藤葡萄,正是新绿时候——借用杜拉斯的话,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绿法。整个院子是一种清寂岑静,正是“九陌红尘飞不到,十洲清气晓来多”的氛意。爱极了这间院子,这令我几乎在刹那间说出“这就是北京了”这样的话来——除了北京,别地是不会有这样古朴幽雅的四合院,不会有如此活泼的绿与黯黑的墙,不会有这种无法分说却深坠其间的陈旧。当大门在身后被关上,就觉得灵魂是穿过了时光隧道,来到一个已经从现代生活里消逝不见的时空。那扇大门就是我的月光宝盒,我倒宁愿再也不必打开,再也不必回去了……
这是一家中央级文化单位的所在地,阿D在这里有间办公室,有时也在这里住——不知修了怎样的福,居然修来了这样一间院子。他实在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带我去后海吃的烤肉记——去北京无数次,才初次知道后海这个地方的存在。那是一个颇为静谧的地段,没有海,有小桥流水,略带着秦淮河浆声灯影的味道。
再来到这间深爱的院子是两三个月后,仲夏时节。
那次住在史家胡同的好园。据说,好园是邓颖超的故居,我猜想她大概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吧。好园是一座非常古朴的大四合院,红漆的柱子,长长的回廊,挑着红色的灯笼,夜里有一种分外的温暖。好园跟一般的宾馆不同,是供长期居住的那种,其中三间院子被老外租了,另外一间则被北京一名小品腕儿长包。他很少过来,暂时借给我们住几天。
好园的日子是沉静的。院子里有着两架藤本,一架是紫藤,一架并不认识。架子下是石桌椅,我们坐在那儿吃饭、喝酒、聊天。最爱好园的“打卤面”,味道真好——也许食物的味道总是跟心情相关联吧。好园的日子也是愉快的,跟我一起出差来到北京的同事抛下长富宫和北京的家人,整天过来一起厮混,或者带我去玉渊潭游泳。微妙的喜悦在好园徐徐展瓣,我在好园里做着仲夏夜之梦,那些梦天真、单纯、温暖,芳华回溢。
到儿童剧院看《爱情事故》,那是我第一次看李春波出演话剧。当晚学到了不少正宗的北京方言,比如“洗洗睡吧”、“傻得冒鼻钉泡”等等,开心极了。演出结束,阿D提议到他那儿坐坐。
于是,我又进入了那间院子,又进入了时光倒流之中。
那已经是满院蓬勃的绿,颜色变深了,仿佛连带墙的黑色也变深了,历史更久远了。葡萄结着一簇簇青色的浆果,隐藏在枝繁叶茂间。
阿D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字画,书香夹杂着夏夜的芬芳气息。坐在那里闲懒地看书,他们在院子里烹茶。真的可以在这里坐一辈子,就这么闲坐着、喜欢着。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大概是艺术、话剧吧——当时并不清楚阿D的本来面目,一直把他当作一个智者、一个好人。
他们叫我出去喝茶。灭了所有的灯,只剩头上的满天星斗和眼前的一点炉火。喝着淡淡的清茶,北京沉落到意识的深处,再也无法完整地剥离。
忽然这一诗句来到心头:“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chyangwa
04-21-2002, 19:29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6)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16:17:34 03月24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六
既然说起了北京,总是要跟京剧相遇——虽然这是个正在被人们遗忘的行当。人类的遗忘能力大概是跟社会的发展速度成正比的,每天接触得越多,也就遗忘得越多。京剧也就抑郁于北京的某个角落,自悲喜,自零落。
原本并不喜欢京剧。也许是太早就受到了鲁迅的毒害,他说起老旦拉着把椅子就坐在台上唱半天不走的那种阴损刻薄,直接影响了我对戏剧的耐性。偶尔在电视里看到京剧,最迷恋的就是那些不属于尘世间的霓裳羽衣和头上亮闪闪的花钿步摇,一步一颤,兼着环佩之声,令舞台上的行走具有一种深远的韵味。那唱腔倒成了旦角的一种陪衬,常常感觉是一团尖细的高音,半天不到头,悬得心里发慌。
喜欢京剧是因为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尽管有人把它打上“同性恋电影”的标识亦无法贬损它的艺术价值。这千古流传的英雄美人故事自有一股深沉的力量,从《大王回营》的唱段里迸发出来,从《力拔山兮气盖世》里迸发出来。“女怕《思凡》,男怕《夜奔》”,从“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正是透过《霸王别姬》,才初略地了解到这两折京剧经典的魅力。听《霸王别姬》的原声碟,如月光上凝着露水的清凉透彻,令人长久无言。月光结集着悲剧、爱情、死亡、失败和英雄末路……
那一天中午,很好的阳光。走进了京剧的那个角落——中国京剧院。当年曾经红极一时的“李铁梅”——刘长瑜坐在办公桌前,抽着一支淡淡的烟,回首往昔的辉煌和命运的跌宕。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片刻,边上的练功房里传来了京胡的声音和邈远的唱腔,那也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出戏——《锁麟囊》。较之于别的京戏,《锁麟囊》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只因它在他人的命运里出场,便具有了一味永恒的苍凉。
也许经过大波折大起落的人物,都会具有一种淡泊和睿智。说起往事,刘长瑜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以前她是练青衣的,练功练得很苦。最难练的是椅子功,要以一把椅子作为全部动作的居所,在上面跳挪移转。她说,练椅子功练得腿上全是伤,现在还看得见累累伤痕。那时,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演样板戏,也没想到会因《红灯记》里的李铁梅而红透中国。
演样板戏令她完全荒废了以前苦练的那些功夫。一夜之间,李铁梅成了全国人民心中的偶像,刘长瑜也获得了数不清的鲜花和掌声。同样是因为李铁梅,刘长瑜得罪了江青,命运一落千丈,备受煎熬。一个李铁梅竟成了她京剧生涯的终结,我想,这是换了谁都不愿意的罢。
“到底演李铁梅是祸是福呢?”我问。
“祸福兼半吧。如果不演李铁梅,我这辈子可能活得更平静、更安稳,但我不可能体会到这么多的东西。演不了戏是挺可惜的,但李铁梅已经成了我命运里最重要的一个部分,我也挺知足的。”一缕青烟从她唇边袅袅飘散,我猜想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大概是无法用一两句话能够表述清楚的。无论是福是祸,总之,这已经无法选择了,这已经成为她命运的织体,除了承受别无它法。
刘长瑜是京剧院的第一副院长。她说,现在担纲的这批孩子们挺能吃苦,也很出色,就是待遇太低了。“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实在难为他们。”面对日渐萎缩的京剧市场,他们正在做出种种努力,甚至尝试着把京剧跟交响乐揉在一起,以吸引喜爱交响乐的那部分观众。
听刘长瑜的唱腔,声音清亮,丝毫不减当年。尤其是她的眼神,真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活泼泼的闪亮,令人完全忘记了她的年龄。京剧已经从肉身中走了出来,一路迤逦向前,朝远方而去……
京剧令北京的暮色更为苍凉。在这个意象形态的社会,京剧该如何保存自己?在这座古老的京城里,京剧曾经有过它的繁华,它的鼎盛,曾经拥有那么多珠玉生辉的名字:梅兰芳、荀慧生、程砚秋、袁阔成、盖叫天、杨小楼、杜近芳……“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京剧这出戏唱老了,唱冷了,渐渐地要收场了。四周响起的喧哗和零落掌声都不再属于它了,京胡的悲怆被抛掷一旁。目睹京剧的死亡是最后的一幕盛典——欢呼我们从此彻底进入编码化的人生,而将那耗时费工的艺术从流程里清除干净。
走出京剧院,阳光依然媚好。《锁麟囊》的唱板从身后渺渺地追了出来:“忆流水年华春去渺……”
《霸王别姬》直接导致的另一喜爱就是蒋雯丽。虽然她只在片头出场五分钟,其妓女的光彩却远远盖过了巩俐的菊仙。那五分钟令我认定,蒋雯丽是中国最出色的女演员之一。
在北京一家饭店的大堂见到蒋雯丽,淡淡的色彩,淡淡的笑容。她在北京没有住房,就住在这家酒店里。那天,她的父母也在——从他们身上,我感受到了所有父母的质朴与温暖。母亲在一旁给我削梨,静静地听着我们说话,有时也插一两句嘴。坐在那儿,被暖洋洋的亲情包围,几乎不愿起身告退。这是在北京少有的温情,带着亮色的,模糊了细节和轮廓,直接把暧意兜到心头。
当年,为了《霸王别姬》的五分钟,蒋雯丽辞演几十集的《情满珠江》——否则,她的成名将远在《牵手》之前。
“是为了爱情吧。”我说。——顾长卫是《霸王别姬》的摄影。她笑,眼神里洋溢着一种看得到的幸福。母亲这时插话说,他们那时挺生气的,《情满珠江》连戏服都给她订做好了,她非得不顾一切去演《霸王别姬》。我想,她一定觉得值得。我也觉得值得——无论爱情还是艺术。尤其是,爱情总是无法阻挡的,无逻辑的,总要奔涌而出的。
翻看了蒋雯丽的许多照片,最喜欢的还是顾长卫拍摄的黑白照片——最本色的、完全原质的照片,并不是美丽,而是超越美丽之上的质感,可以明明白白感觉到镜头后那只眼睛对于这副面孔背后那个人的爱恋与探索。她的幸福并不在于美丽,而在于有人那么欣赏她的美,连同缺陷一起包裹在内的整体的美感。我向来是不喜欢收集明星们的面孔,却忍不住要了两张顾长卫拍的蒋雯丽。这不仅仅是影像,还连着隐藏于其中的深情,仿佛是有生命的事物,完完整整地交到我手里。
北京,我的北京和不属于我的北京————————
当我感受着北京时,我把自己投放于一个陌生于己的城市之中了。陌生的芬芳从北京的夏天奔涌而出,游牧的灵魂重新丈量着那里的城池、建筑着那里的台榭。
我只是,北京城里的一个游牧者。北京被秩序和规则确定着,被既定的人群和既定的建筑存在着,而一个游牧者将建立自己的城市、创造自己的父亲。
chyangwa
04-21-2002, 19:30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7)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14:14:06 04月12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七
1999年的5月,在间隔四年之后,我再度来到了北京,参加喜力音乐节的采访。飞机的延误带来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事情,令我与北京的重逢充满了尴尬。四年前,北京这座城带给了我清凉,那时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现在这些为衣食忙碌、为生活奔波的日子。四年后,北京再也无法与印象中的城叠映,它更为细节化,却处处不可辨认。
你能想象这座城是海子的城吗?
坐那班飞机提前一天到北京本来是为了赶赵薇的新浪聊天,由于飞机延误一个多小时,到北京时,已经联系不上她。薄暮时分,独自站在北京机场的出口,只觉熙熙攘攘,全与我毫不相干,不由涌上“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伤感。好歹摸到新浪的场子附近,在夜色中慌不择路,在荒凉中绝望地问讯、寻找,几乎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幢大楼。迎面走来几个工作人员,告诉我半小时前就结束了,现在门都关上了。
我疲惫不堪,满怀沮丧,去和平里找到老友粟。她家装修一新但没有电话,无法上网。深夜又辗转到她先生的单位上网传稿,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北京、北京,当北京对我实化为具体的生活,原来根本不浪漫。记忆里的北京、地下室的北京、吉他声里的北京、玫瑰香里的北京从我的生活里断开了,只剩下建筑、公车、街道、厕所、人群、垃圾场——那座形而上的城突然消失了。
你能想象这座城是海子的城吗?
喜力音乐节在月坛举办,露天的,每天顶着大太阳,令人发晕。解渴的饮料是喜力啤酒,苦涩的酒沫泛着金色的光芒。也许是那几天饮酒过度,当我以后看到喜力啤酒时,总会产生一些关于音乐的幻觉,感觉酒沫中沉淀着一个北京的盛夏,冰凉中夹杂着酷暑。沿着啤酒的方向,将直达月坛、直达崔健。
由于我的不学无术,对于那些参加喜力音乐节的主儿几乎一无所知。翻了翻名单,唯一知道的就是臧天朔,还有一个是得过格莱美的黑人,就在采访要求上划了这两个。可能个个跟我一样心思,结果一堆人把臧围得水泄不通,几乎让我窒息而死。
尴尬的场面出现了:虽然人多势众,居然没有一个发问的。大家面面相觑,都等着别人开口。我本来牢记“万事不可强出头”的古训,此刻也不得不“敢为天下先”,挺身救场,打算抛砖引玉。这下惨了,其他人立刻开始动手记录或者录音,仿佛我是他们公推出来的发言人,把我推向无路可退的绝境。只要我一停止,就面对冷场。我绞尽脑汁,甚至连他家黑狗的名字都问到了,总算完成了这次采访——事后我才发现,光顾提问,结果忘了记录。
跟格莱美奖的黑人过招几乎是同样的场面。不同的是,某电视台一个栏目的记者先做采访,是用英文直接访问的,令我如坐针毡——自己那点毛招,哪能用在这样的场合?我决定光明正大地用国语胡乱提问,得知他还坐过牢,便喜不自禁——可以回去交差了。媒体作为大众娱乐的一种摆设,深刻毫无意义。他们不需要工业时代的抒情诗,只需要茶余饭后的谈资。
晚上终于变得清凉,白天的燠热散发在树影月色之中。那台音乐会我已经没什么记忆,只记得狂吵,架子鼓震天动地,每个人胸前别着啤酒瓶盖状的红色闪光,有的女孩别了一身的闪光,裸露的肌肤变成了稍纵即逝的肉红色,看上去很美。崔健带着女儿在隔壁看台,人们都很疯狂,在我面前扭腰摆臀、狂呼乱叫,四周一片混乱,我茫然地坐在那里,仿佛是混身于人群之中的一团夜色,正在直落地底,朝着零度空间直落而下——
你能想象这座城是海子的城吗?
我离开了组委会安排的凯宾斯基饭店。临行前,我发现同住的那位大连MM把饭店送给她的木头京剧小脸谱悄悄地放在我的床上。我跟她几乎没有怎么交谈过,她居然这么细心,令我感到刹那的温暖。这也许不算什么,但这些意料之外的关怀总是令人怦然心动,让你感觉到人性里面流淌着的温情。只需要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这个细节像树木一样改变了天空的形状。
独自住在和平里粟家90多平方的新房度日。房屋把我的孤独闭锁起来。她家没有电话、没有煤气、经常停水——刚建成的小区大概都要经过这个过程。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跟外界联系的方式。我住在城堡之中,独自一人,不敢擅自离开。在这个与记忆断裂的城里,我全部的生存依据就是我的孤独。白天,到和平西街的小店吃些饺子,或者要份刀削面,食而无味——本雅明说过,一个人吃饭会让人变得粗糙起来。接着,便躲在我一个人的城堡里。后来我读到一句话:“亲爱的,在那里你不是在自己的地方。”这一下子击中了我。
我时常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窗外有时喧闹,有时寂静,有时传来疯子永不停歇的大声叫喊。最害怕的是薄暮来临,一点点地来袭,一点点地浸到心里。其实夜是从心里来的,水一样地淹没意识、淹没坚强。我看着外面提着菜、推着单车的行人,羡慕甚至嫉妒着他们平实的生活。对于他们,夜晚是一家人的聚餐、香喷喷的饭菜、看电视、做作业、耳鬓厮磨或者脸红脖子粗;对于我,夜晚却是无底的青空,作为填充物的情绪也是虚无,毫无实质的内容。一盏盏打开所有的灯,让同样虚无的光线去充满虚无的黑夜……
我观望着这座隔离了四年的城——四年,四年前的我还是那样一个天真的女孩,单纯地笑,单纯地哭,一切都全不在乎,以后最好的东西最后才来,所有的生活无非是为了迎接那一“最高时刻”。后来才知道,“最高时刻”并不存在,光阴就已在平淡的悲喜中流转消逝。四年前,北京流落着我的梦想;那时,典曾经对我说:对北京来吧,在这里你会成为一名艺术家。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我并没有把那人世间偶尔际遇间的涛生明灭掖在心里,于是,这一切也都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坐在和平里这座城堡的窗前,想起我现在的奔波现在的忙碌,想起我曾经的北京曾经的梦想,心像被刀子割着疼。
亲爱的,在那里你不是在自己的地方……
在和平里住了几天。时间仿佛停摆,像夏加尔的钟摆一样,总是停在一极而并不摆动。停在一极反而更为危险,这说明时间里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我所是的角色、我生活于其中的生活里去。割断过去和当下,孤立起来,存在居然失去了被视为理所应当、非此不可的理由。那几天我彻夜难眠,整夜亮着灯——当然它不可能像枣庄的灯光那样被传颂一时,而只能成为浪费资源的罪证。也许那是我人生的一个拐点,随后的命运就在那一刻不知不觉被决定了。
到了不得不回去那天。这幢楼突然停电,电梯无法运行。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壁一层一层往楼上走,一直走到有光的地方,一直走到11楼。到了那里才发现,进去的楼梯门被锁住了,粟没有给我这道门的钥匙。人生就是这么荒谬。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下楼,再上11楼——这回是保安陪着我,给我开门。我没有力量再提着行李走下11楼,下决心死磕,等到终于来电了才走,几乎没赶上火车。
我无法想象,这座城是海子的城。
如果这是他的城,他也不会向外生活,去远方寻找他的村庄、他的姐妹、他的天梯了。所有的日子,也就不会为他而破碎了。我去过他教过书的北京政法大学,在肮脏混乱的宿舍里住了一晚。在那里,我找不到他的步履,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他已经从具体的生活里被抽掉了。
这也不是我的城。我在北京的火宫殿吃过小吃,然后在北京的街头吐得一塌糊涂,令做东的人十分尴尬,大丢脸面。我在北京的海鲜城吃过刺生和牡蛎,然后泻得一塌糊涂,在西单广州大厦的床上整整躺了两天,两腿发软、严重脱水。我脚步踉跄地走过北京城,虚浮浮地一脚深一脚浅,尾随着飘浮的意象,没完没了。
我意识到,在那里,我们都不是在自己的地方。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当我们朝着远方行走,也许会接近栖居的家园……
(感冒月余,重新开始,可能上下文不继,抱歉啊抱歉。)
chyangwa
04-21-2002, 19:31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8)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15:12:30 04月14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八
北京是我的风向标和刻度盘。当我们站在河流两岸,河水的逝去似乎毫无意味可言。可一旦它卷走了落叶、卷走了你最喜爱的事物,流逝便即刻被标定出来。但北京不只是卷走,同时也将保存——保存我们身上的“他者”,仿佛原点似的,每次走近都让我清楚地看到距离的拉长、自我的迁移。我和原点之间隔着永远的花荫,即凄怆又伤感。
唯一一次在北京见到涛兄,我惊呆了。这是他吗?这是那个曾经狂吼《红高粱》、弹着贝斯的英俊少年吗?我记得演出的那一晚,他穿着白色的西服,露出石榴红的衬衫,野火花一样地灼烧。大学时代他曾经休学一年,流浪西北,在戈壁滩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所震撼。从他给我寄来的杂乱的明信片中,我无法猜度他流浪的方向,也无法猜度他流浪的原因。也许是他性格当中那份叛逆的总暴发,也许那本身就是人生当中唯一可能任性妄为、四处撒野的年纪,总之,他流浪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曾经去找过我,却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折返而去,然后把那张没有用过的车票原封不动地寄给我。对我来说,他始终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在他一连串的行为后面似乎找不到连贯的逻辑。
可是,在北京,我几乎无法在他身上寻觅到一点旧时往事的痕迹。时间会这么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乌纳穆纳所说生命的连续性和整一性究竟在哪里呢?除了姓名,我再也找不到熟悉的东西。那时,他在中国政法大学读博士——他不肯输给我,先是读了双学士,到我读硕士时又不惜代价地考取了博士生,为此还撰写了一部法律方面的专著(据说这是双学士考博的一个必要条件)。
我们在北京图书馆见的面。那是北京的一个夏日,空气里充满了迷惘的气息。出现在我面前的涛兄可以用“蓬头垢面”一词来形容。他的脸如果不是完全没洗,那至少没有认真洗过;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可疑,胸前还带着一片油渍。这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吗?这就是当年那个狂热反叛的贝斯手吗?我感到难以置信,脑子里浮现出“闰土”两字。但也不是不可能,天才诗人兰波不也是在19岁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写作也彻底放弃了以前那种疯狂的生活而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商人吗?但这种变化发生在身边亲近的人身上,仍然是令人心乱如麻,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他一起被时间之河卷走了……
涛兄对南方的生活不屑一顾,言必称“学术”,并痛心疾首地表示,只有北方才有学术(更确切地说是北京),我已经在南方的氛围里堕落了。他自命权威的态度和轻蔑的口气令我血脉贲张,我无比激愤地贬低和刺痛他,在紫竹院以及政法大学的校园里都暴发了尖锐的争执。心高气傲的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轻视,更不能忍受有人把地域之别当作轻蔑的原因。我对北京一直怀着难以言明的深切的情感,但在那几天之中,由于对涛兄变化的痛心,也为了反击他的言论,我亲手撕裂了北京,也撕裂了自己。我把所有恶毒的攻击都加在北京这座城上,在刺激的冲突中,互相都专找对方的痛处,说了很多无可挽回、言不由衷的话语。他把我形容成一个在南方的纸醉金迷与物质生活中彻底沉沦、无可救药的典范,根本不配谈学术;我把他讽刺为寄居在北京的学术氛围中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弱智,早已丧失了灵性。
最后我们面面相觑,气极败坏。我转身就走,身后拖着越来越长的黑夜,越来越长的距离。我的眼里含着泪水,拚命忍住不在他面前掉出来。后来在报上读到一则新闻,一辆货重大卡车开过一座桥,把桥震断了,就在卡车过后一截截地断掉、倒塌,每向前开一段,后面就塌一段……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我和涛兄之间的桥梁就那么一截截断掉了,每走一步,就断一截、垮一截,就再也不可能折返原地了。跟涛兄相关的北京,也一起被冲进了河流,一起被卷走了。
临近深夜,在地下室边上找了一家小餐厅。餐厅的门面很高,要走好几级台阶。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餐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我找了一个单独的位子,坐下来,想也不想地叫了啤酒来喝。那一刻,我恨极了这座冷漠孤傲的城,也许它跟我一样,但最终是它胜利了。冰冷的啤酒在唇齿留下苦涩的回味,想起以前,正是涛兄教我喝的啤酒——他告诉我要大口大口地喝,这样才能充分感受泡沫碎裂留下的微妙感觉。想起以前,我们常在喝酒的时候打赌,而通常是输方的我不得不忍痛拿出一百个辛苦积攒的硬币,包在手巾里送给他。想起以前,他请我去看乐队的演出,把架子鼓敲得我心跳如狂……那一个涛兄骤然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那么干净。
喝得七零八落,感觉总有点异样。茫然追着那点异样的感觉望过去,原来是对面的一个男子,也在独自喝着闷酒,目光却在望着我。心里更是觉得不痛快,草草结账收场。
天上闪着几个星子,树木被路灯剪着模糊的影子。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风吹着有点微微发冷。背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侧头一看,是餐厅里那个喝酒的年轻男子。我闷声不响,继续朝前走。他却一直不肯放弃跟我说话的企图。从他的声音听,大概是个北京人。后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跟他聊上了,还聊了很长时间,但聊的什么已经全无印象。他给我留下名片,要我再到北京一定找他。
昏昏沉沉地回到地下室,用桌子顶住门,坐在床上发呆。心里梗着,灯光晃晃悠悠,四壁随着光线不断伸缩。这里很静,静得无法分散注意力,逼迫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只想赶快离开这座城。第二天,下决心找典借了一笔钱买了机票返回。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乘飞机。我在上空看到了北京,它越来越像一张地图,我在它内部行走的步履、发掘的细节、捕捉的情绪统统失去了标帜。
那年秋天再到北京,没有知会涛兄。我还是不肯原谅他。那一次去的北大,跟导师出席一个学术研讨会。本来准备了厚厚的论文,但临到我发言,却突然放弃了原稿,滔滔不绝地胡说八道了一通。在坐的似乎有不少专家学者,也就是涛兄所说的“学术”的代表人物,但我头脑发热、情绪冲动,不顾贻笑大方,侃侃而谈,措辞激烈。结果导师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北大的一位教授很遗憾地说,可惜自己门下的女弟子就没那么大胆。当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冲动:一定要到北大来读博士。
也许到北大呆的时间太短,对北大的认识还没到有什么不喜欢的层次。感觉北大特别的清幽,绿荫拥着琉璃瓦,特别能令人摒弃尘念。一走进北大的校园,便刹然隔绝了门外的车马喧嚣、红尘滚滚,心情突然清静下来。在这里呆上几天,便恍然不知今世何世,仿佛已与外界隔绝多年。走过著名的三角墙,看那上面无数海报留下的重重印迹,更是恍然如梦。北大是一个不肯醒来的梦境,兀自过着自己的时间,不足与外人道耳。人们告诉我,北大的待遇并不好,博士生也只能两人共一宿舍,博士后才能住二房一厅,但读完博士后就得搬家——作为北大的教师,只能分到简陋的单间。但我还是疯狂地想要到这里来读书。也许在潜意识里,这是报复涛兄的最好方式。
我找到戴锦华。那是当时我最崇拜的对象之一,她的镜面迷恋、语言迷宫都令我无法自拔(前不久,我的一位朋友尖锐地指出,戴锦华是个语言恋物癖、思想二道贩子)。戴锦华是个瘦高的女人,抽烟,眉宇间有一点淡然的落拓。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有特别的精神魅力,令我迷恋不已。当我们坐在北大食堂布满尘土的石阶上交谈时,我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她是个独身主义兼女性主义者(别人称她为女权主义者),我相信那个下午她本人对我的影响已经完全超出了谈话的内容。她的语言里充满了惊人的语汇、飞来石似地突兀而眩目,她的思想里充满了女性的激情,不由分说地把人席卷而去,同时又毫不掩饰个性的脆弱。她跟我说起,原来已经准备去美国,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却突然不想去了。矛盾之下,她躲在宿舍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下定了决心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触动着我那颗没有准备的灵魂——原本以为她是个孤傲冷漠的人,是决不会跟我说这些话的。同时也不免感到自卑和失落——我认为她是我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度。那个下午,戴锦华告诉我,她目前还不能独立招收博士生。我执意地说:“那就等到你做了博导吧。”
当然,戴锦华现在已经招了好几年的博士,但我至今都没有报考,虽然心里一直不肯彻底放弃到北大读博的念头。也许涛兄是对的,南方真的是令人沉沦,在物欲横流中早已迷失了去向,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那次回去时发现订不到卧铺票。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忽然想起了夏夜里路遇的那名北京男子。按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请他帮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第二天,他把车票送过来,我们在北大的校门口接头。说实在的,我对他根本没抱什么指望,不过是街头路遇、萍水相逢,没想到他真的给我买到了票。他没跟我说订票的经过,他是那种很爽气的北京人,笑着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匆匆道别,他只是一再重复说:“你记得把照片寄给我……上次你答应的,但一直没寄来。”
我答应过吗?我完全把此事抛在了脑后。或者是觉得无意义吧。他并没有什么奢求,不过就是一张照片而已。既感动又羞愧,我答应这次一定寄给他。然而,人就是这么容易忘恩负义,回来之后,一天拖一天的,终就把这事给忘了。到某天突然想起来,心里火烧似地难过,只得用“说不定他早已换了单位,再也找不着了”之类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敷衍塞责。这成了心底的一道疤痕,一扯动就有些隐隐的不安,伴随着难以名状的自责。
回去之前,粟和她先生陪我去爬香山。那时节,香山的叶子初红,整个北京秋高气爽。等缆车的人奇多,我们决定自己爬上去。走到香山山麓,一阵没由来的疲乏和烦恼淹没了我。我不想再走了,找了个地方休息。我记得那是一个水潭的边上,四周都是树木,偶尔有几片圆叶,漫不经心的红。我记得我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被太阳照射得慵懒无力,心头烦倦而无处发力。迷迷糊糊地就在石头上睡着了,等到醒来,已经是下午,石头发出太阳的香味。我说:“回去吧。”随兴所至,意尽则已,又何必一定要爬呢。
去年秋末再去香山,想重温旧梦,发现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个水潭。我们在山麓找了半天,戴疑惑地指着那潭臭水问我:“你说的是这个地方吗?”那里闹哄哄地游人如织,周围也没有树木,跟我的记忆完全不能合辙。我相信是记忆欺骗了我。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还是没有爬山。坐在一面草坡上,靠着树木,追忆我在北京度过的逝水年华……涛兄已经离开北京了。我们的命运总是奇怪地交错又奇怪地荡开,总是处在一种莫名靠近又莫名远离的状态。博士毕业后,他曾经来到我生活的城市找到我就读硕士的那间大学,甚至联系好了工作。但是,当时我并不知情。他父亲不容许独子离开家人生活,把他急召回去,强行在另一座城市里为他找了一间大学当老师。那正好是他读大学的学校。随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我才知道他曾经来过。恍若重现的时光,那封信里的涛兄俨然又成了过去我所熟悉的那个人。他写了两句歌词,还谱上了曲:“夜半涛声入梦来,梦去依稀人徘徊……”
林子里洋溢着松脂的香气。往事将被包在松脂里,一滴一滴,在这世界全部毁绝了之后还是不肯松开……
附:某次从北京回来,读完海子的诗,想起涛兄,写下一首《南方·北方》。模仿的痕迹很重,不过也算记录了当时的心情。
你住北方 住在雪乡
我住南方 一城阳光
我住进北方
雪乡住进阳光
温柔住进海洋
存在住进琴房
在没有你经过的地方
印第安那州 一棵桷树不再生长
我住进北方
两小无猜住进雪乡
距离住进黑夜
幸福住进诗歌
思念住进女神的眼眶
在没有你经过的地方
果子里的羽叶垂花不再生长
爱情不再生长
南方住进北方
五月住进教堂 泪水住进天堂
孩子住进河流 睡眠住进死亡
chyangwa
04-21-2002, 19:32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9)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21:08:16 04月17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九
在北京广播学院上学的季节,正是北京的深秋。爬山虎在墙上铺满铁绣红,无端令秋天变得萧杀而凄烈。
那段时间,北广的门岗查得特别严,几乎到了荒谬的程度。不管多熟的面孔,出入都一定要查证,而且哪怕你刚跨出校出,一直没有离开过士兵的视线,待你再回转身,他还是坚持要你把出入证拿给他看。有时气得没办法,故意逗那些门岗,在校门口出出入入,来回转个不停;或者把证别在衣兜里,就不肯爽快地让他看证。
我读的是新闻采编专业,那些课程我觉得万分枯燥。上学的也没几个有耐性,早已在下面打成一片。老师说的什么我已经印象全无,我的兴趣根本就不在新闻上。在北广混了一段时间,混熟了一些人,才搞清楚为什么门岗查得那么严。
大概就在那年夏天,有一帮流氓团伙混进北广,打架斗殴,欺骗弱小的学生。有位男生看不过,冲上去制止,被流氓捅了。男生被送进医院抢救,期间电视台开了个专题,对他的情况每天进行直播,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
“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就死了。伤得太重了。”就是从那以后,北广就亡羊补牢,严查证件。
心被重重撞了一下。我觉得有一种梦魇似的痛苦压迫着我——整个北京市的人们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早几天在电视里还是活着的人,还接受采访,可几天之后就那么死了。人们目睹了他死亡的全过程。
米兰·昆德拉曾经讲了一个故事。中世纪的一个宫廷大臣,在被女王接见时,由于不好意思去上厕所,结果活活被尿憋死。昆德拉庆幸那位大臣生活在没有摄像机的年代,否则,一定会将这个镜头每年重播一次,以博大家一笑。事实上,戴安娜的葬礼便成了全民共享的一种娱乐,并且,每年不止重播一次。
我想着那个不知名的男生,在镜头里逐渐死亡的状态,简直喘不过气来。我们每个人均有一死,可有些人的死亡却在反复无聊的重复中失去了死亡的庄重性和唯一性。为那个男生的死亡揪着的心,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既然无心上学,干脆四处游荡。这时,母亲来到了北京。对于母亲的到来,我心里掺杂着紧张和不安。也许是我内心的叛逆隐藏得太深,童年时代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据她说我那时非常的聪明可爱,又极会讨她欢心。在成长的阶段,我的叛逆令母亲完全不知所措,根本无法理解。对于她而言,只有以前那个女儿才是属于她的,才是真正存在过的。现在这个女儿,不为她所理解也不理解她的女儿,就像是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我去北京火车站接了母亲。在成千上万的人当中看到她的刹那,我恍然意识到,她是我血脉相连的母亲——这世上唯一的母亲。她行走在人群当中,带着她独有的倔强,又是如此孤独。泪水几乎要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把所有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我们居然在北京相遇了。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话说,却又洋溢着一种虚假的热情。这一切无非是为了回避我们之间的那个死结。为了那个结,我三年没有回家,寒暑假都在学校捱着。直到最近,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当我们隔了这么长的时间面对面相逢,我知道,我们心里同时涌上的,一定都是那个死结和它所带来的伤害。我绝对不愿认错,也不愿让他们认错,唯有选择沉默。我们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它,才会像陌生人一样地客气。而她,是我曾经深爱而且将终生深爱的母亲。没有人能知道我究竟有多爱她。那深入血脉的爱。
这是母亲曾经串联过的城市。他们的队伍当时在清华大学驻扎了几个月,因此母亲对清华一直怀有一种特别的情结。可惜我却因数分之差没能考进这所学校。这大概也是她心头的一大遗憾。
我陪她去看天安门广场。我跟许多人一样,是在“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歌声中成长起来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天安门怀有一种神化了的信仰。后来,戴锦华对此作过一些深入研究,似乎写过一篇《挪用与遮蔽》的文章,里面提到那种神化信仰的日常化过程,广场曾经作为“天安门广场”的专用名称,而现在却已经四处可见了。
站在广场门前,母亲十分感触。她回忆起在这里曾经经过的疯狂,“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历史事件中,她便是其中一个狂热的份子,挥舞着红宝书,为那遥远的张望而幸福得如醉如痴。这是她生命里值得铭记的时刻。我仿佛听到了四周的喧嚣,那个年代在我身边刹然复活。
可是,感觉里,那个年代已经离我们已经多遥远了,就像是远处发生的事情,就像从来没有进入过我们的生活……
母亲最热切的愿望是去天安门看升旗。据说,很多外地人都是凌晨三四点起床,赶到那儿看升旗。由于一向不愿早起,对此我是不太热衷的,虽然答应了她,也不过是敷衍。说好的那天清早,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大上午了。母亲很失落,就说不去了。
我们终究没看到升旗。这是我欠母亲的。其实我欠母亲的又何至于此。但我的所欠,又该如何去偿还呢?对于生命所遗留给我本身的重与债,我无能为力。母亲曾说:“我并不要求你对我怎么样,我只是为了让你幸福。”我当时激烈地冲口而出:“可是你这样做,本身就拿走了我的幸福、拿走了我的生命!”因为她要求的是“听话”,而我却想由着自己任性妄为地活一次。
走在北京的街上,夜色沉落在我们的手心。目光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还是那黑,像她少女时代的黑。母亲少女时代是个美女(她常叹气说我是她和我父亲所有缺陷的集合体,一点都没有遗传她的优点),两条长长的辫子,干净利落的美。看着母亲的发,我感到一阵疼痛,我知道,那是她特意染成的黑。走在母亲的身旁,我直想为生命的必然流逝而落泪,我直想去紧紧抱着身边的那个人,告诉她我爱她,我完全可以谅解所有的一切,也请她谅解我。
可我们只是默默地走着,互相逃避着,有时说些不相干的话,就那么一路走过了长安街……
直到今天,那个死结仍然没有打开……
你可知道,北京的风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chyangwa
04-21-2002, 19:33
主题:指尖上的城市·北京的风很大(完结篇)
版权所有:夜色如此温柔01 原作 提交时间:13:14:36 04月20日
北京的风很大之完结篇
行走是一个陌生化的过程。当行走一旦发生,对城市进行陌生化的进程就开始了。我从他地退回此地,连空气都显得异样的陌生。雨水顺着马路两旁的盲人通道流逝,地下通道在指尖上演绎悲怆凄凉的二胡琴声,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却始终想不起这个异常熟悉的曲子。
当我从自身走向自身,无疑将忽略掉这些并未显而易见的变化,而把过渡当作向上的阶梯。当我从远方归家,却带来了异乡的空气,时间像软表一样消溶在雨水中。我把体内的他者带了回来,这是一切呈现得如此不同的原因;通过不断的行走,我把改变带入了这座城市,令它一次又一次在意义面前溃败。
活着的是我的身体,死去的是你的记忆。
上面所说的这些与北京无关,而与最近的一次行走有关。但言说的可能正是建立在世界被命名的基础上,命名赋予了事物相通性。说到底,北京的风与他地的风并无多大区别,与我内心的风也没有什么差异。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气里,回到北京就是回到东直门,回到簋街,回到那正在消逝的一切事物之中……
初次认识东直门簋街是通过“麻辣小螃蟹”(后来又称“香辣蟹”)。去月坛的剧院欣赏完维也纳斯特劳斯节日乐团的高雅艺术,便在余音袅袅中直奔簋街。一开始吃的是清蒸,那晚居然一口气消灭了十六只小螃蟹,一举创下个人最高纪录。第二晚又跟一帮狐朋狗友到簋街宵夜,一堆人总共灭掉106只麻辣小螃蟹。对簋街自此再也不能忘怀,每次到北京,一定要在这里盘桓盘桓,还把北京的所有朋友都拉过来共享。每次我都告诉他们到“馆饭居”,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我弱智地把“酒圣居饭馆”读倒了。
簋街是我非常喜爱的一个地方。街道两旁都挑着一排排的红灯笼,映得行人面如芙蓉。那里是热闹的,也是自在的,充满了平民化的氛围。这里没有怀旧,也没有伤感,就像沉积在时间之流中的一段断舸,跟两岸相隔,只记录自身的刻度。中国队出线那晚,我正在北京,不想去三里屯,也不想去天安门广场,最后奔簋街“红一家”胡吃海喝了一顿。外面一片热闹翻腾,游行的红旗飘舞飞扬,但始终是隔着门,虽然激荡我的情绪,但进不到心里来。这大概就是我选择簋街的原因,不似三里屯和天安门的狂热,在那种狂热当中个体总会失去自己的所是而被集体所同化。
闭上眼睛,簋街的红灯笼仿佛在眼前晃动。那里的门面,一家一家,我都能清楚地告诉你。大红伞的烧烤、三巴汤、华仔的麻辣龙虾、红一家、朱漆门面紧紧相连的酒圣居和陶陶居、天一(门面摆着两行字:接头暗号 麻辣龙虾)、乌江鱼(对面是吃羊蝎子和爆肚的地方)、麻辣烫……簋街真是我喜爱的地方,也是我的朋友们喜爱的地方——每次我都会把几十只麻辣龙虾或者香辣蟹打包回来,跟朋友们再度分享簋街的夜色。
相对于其它东西,喜欢的东西总是更难以保留的。上次去簋街,已经找不到红一家——它被率先拆掉了,只留下一堆残瓦断壁。北京的朋友说,簋街统统都要被拆除,这里大概是要扩路。也许会在别的地方出现一个簋街,所有的灯笼还是会向那里聚集,所有的行人仍然芙蓉如面,可对我而言,“似此星辰非昨夜”,表面的相似或会引起某种程度的移情,却无法让我的整个随之迁移。
仅从字面而言,“雕刻时光”就记录着时光的流逝。对于北京的酒吧或啡厅,心里总有一种无端的排斥,三里屯和秀水街都是我不愿涉足的场所。曾经跟崔健乐队原来的小号手刘元在他朋友的酒吧里聊过天,但那是在白天。后来去过首体旁边那家叫“栗正”的酒吧,烟雾腾腾的恶劣空气和拥挤的人群令我颇感厌恶。
“雕刻时光”是不同的。也许是我把它理想化了,起因在于网上读到的一篇帖子,就叫《雕刻时光》。这个诗意的名字源于塔可夫斯基的自传,这是我喜欢它的一个原因。那篇帖子却令我怦然心动——它叙述了一种懒散而诗意的生活方式,住在“雕刻时光”的边上,在店里打打工,喝别人剩下的咖啡,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几乎是零字节的生存。每天下午,就在暖暖的阳光下翻看《追忆似水年华》,一页页地翻过去,在他人的记忆里过自己的生活。空气里飞扬着游丝飘絮,院子里铺了一层柳绵,用打火机一燃,哗的一道火光,在夜色里飞窜。
这帖子极为我所喜爱,同时也记住了“雕刻时光”这个所在。但我的“雕刻时光”自然是无法跟他的“雕刻时光”相提并论,对于他,“雕刻时光”是一种生活,对于我却只是路过。我的“雕刻时光”是最浅淡的时光,坐在窗边的闲适,玫瑰奶茶的芳香,书架上的寻找,小津安二郎,和楼下买得的两个印巴木雕面具。那雕刻时光的生活是只属于他的,不可复制也不可模仿,在他内心芳华回溢。
前些天,意外地发现,帖子的作者居然是一位熟识的网友。“雕刻时光”还在那里,这个季节大概又是铺满柳绵的日子,而他却暂时离开了北京,栖居在天津的风里,忍受生活的痛苦,追忆他的雕刻时光……
北京的地铁是我初次的地铁。那时候,一直想在北京的地铁里无休止地坐下去,循环往复地转悠一天,事实上匆忙的步履将这个念头碾踏为碎片。慢慢地,连地铁都很少坐了,跟地下的生活、地下的呼吸、地下的面孔和地下的疲惫变得不相干起来。
上个月去到北京,纯粹只是为了坐地铁而刻意地坐了一次。从地铁口出来,北京的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在风里续断的,是一个男孩子的歌声。穿过风口,在转弯处看到一个长发的男孩,坐在地上弹着吉他,唱着伍佰的《挪威森林》。长发覆住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边上伫立着一个女孩,木雕似地静止,连望着他的目光都是静止的。记忆很深的是她身上的蓝衣服,在甬道里笼着神秘幽暗的光芒,具有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维度。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跟我一样的过客还是他的朋友,直到我走开,男孩还是在头也不抬地弹唱,女孩还是那么静止地凝望着他。他的歌声被回音放大,又被风声吹散,反而分外具有感人肺腑的力量,仿佛能穿透甬道上方的石头,在阳光下面开花放香。
地铁的歌者,苍凉而浸透爱情的歌声,在风里零零落落地飘散。就像开花的巴旦杏,香气在阳光下无意义地消散,只剩下一点追忆的余念。
簋街、雕光、歌声——正在消逝的一切只能保留在我的心头。而我又将被谁保存?我又能在何处停留?当重现的时光已然不再,又有谁在?
北京,北京,我不愿走进也不愿离开的北京。我会记得那里的水蜜桃,从某人的手里传递到我的手里。我会记得那里的冬枣,那么的清脆那么的甜。每一种甜都会让我沿着正午微茫的记忆进入北京,如同沿着铁路一直向前,在铁轨的反光中寻觅注定要消逝的事物;每一种甜都成为北京的本质,而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寻找。
北京,北京,我的北京。今夜有谁不能入睡,倾听着国产压路机的声音;今夜有谁幸福快乐,举着玫瑰的芳香枕着爱人的臂膊?……
让我怀着不忍告别的心情,告别北京。
让我怀着不可再有的爱情,告别北京。